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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五两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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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炭火快熄了,五枚银锭摆在桌上,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照得发白。
温若晚拿起最小的一枚。银角磨得光滑,显然在荷包里放了许多年。沈月容平日的月例不多,还常要从里面添补药钱和女儿的纸墨。五两银子,几乎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茗烟从外面借来纸笔,进门后先把门栓好,才小声问:“姑娘,真要写借据?”
“当然。”
温若晚铺开纸,写下日期和银数。落到借款人姓名时,她没有写“沈姨娘”,而是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沈月容。
沈月容站在旁边,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她嫁进温家十几年,府里的人喊她沈姨娘,铺子里的人称她沈氏。年轻时染坊里的师傅才会喊她月容。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很少完整听见这个名字。
温若晚继续写:三个月后,归还本银五两,另付利银五两。
茗烟睁大眼睛:“姑娘,哪有借五两还十两的?”
沈月容也皱眉:“不必给这么多。”
“娘把多年积蓄都押给我,这笔钱就值得。”温若晚按下手印,把另一份推到母亲面前,“但我先说好。若我赔了,银子也要算我的债,不能当作没发生。”
沈月容看着她:“你真觉得自己能挣回来?”
“我不知道松阳人愿意为什么样的画付钱,也不知道一幅画能卖多少。能不能赚到三十两,要去试了才知道。”
她没有说一定能。
沈月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绷紧的嘴角慢慢松开。
“那先算本钱。”沈月容把蓝布册子打开,“你手里能用的纸有多少?绢有多少?颜料还剩什么?”
母女把箱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原身平日舍不得用好纸,攒下七张熟宣、两段旧绢。颜料盒看起来满,真正能用的却不多。藤黄受潮发酸,胭脂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石绿也有些发灰。
小丫鬟茗烟一边帮忙记,一边心疼:“这块藤黄花了三钱呢。”
沈月容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在指间捻开:“坏了。留着只会毁画。”
她年轻时在沈家染坊做调色女工。染布与画画用色不同,辨别颜料的办法却相通。颜色是否受潮、胶是否放多、绢面能不能吃色,她闻一闻、摸一摸便知道大概。
温若晚翻着册子:“这些画料的配法也是娘记的?”
“你十二岁开始画牡丹,我才问师傅的。”
“你那时不是不喜欢我画画?”
沈月容收拾颜料的手停住了。
温若晚看见她的神色,脑中浮起一段断断续续的记忆。两年前的春天,原身抱着一幅画跑出温家。回来时正下大雨,她浑身湿透,把画卷紧紧抱在怀里。那之后,她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十四岁那年,我去过墨宝斋。”温若晚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宝斋是松阳县最大的字画铺。除了纸墨颜料,也替文人装裱、寄售书画。本地人想买一幅体面的寿礼,或让自己的字画被人看见,多半要经过那里。
沈月容没有回避。她从箱子最底下取出一只旧画筒,解开已经发硬的布绳。
画纸边缘被雨水泡过。画中是一段春溪,柳树刚抽出新叶,两条乌篷船停在渡边。原身当年笔力尚弱,构图也有些散,可水色清亮,能看出认真临过不少画。
右下角却压着一团浓墨,几乎把半条小船吞进去。
“这不是一开始画的。”温若晚看得出来。
“原来那里是一片水草。”沈月容道,“你用的石绿受了潮,刚画完看不出来,过了两日便开始发灰。我叫你先别去墨宝斋,却没把原因说清楚。”
原身本就觉得母亲反对自己作画,只听见一句“别去”,便趁她去正院清点布料时偷偷出了门,跑向了墨宝斋。
“那时姚家刚让媒人来问亲。”沈月容低声道,“城里已经有人说,温家三姑娘议亲后还往字画铺跑。铺里的伙计认得你,也看出画上的颜色不对。他只展开一角,就让你拿回去。”
那幅画,原身断断续续画了近半个月。她原以为,即便卖不出去,至少也会有人将它完整地看上一遍。
可墨宝斋的伙计连画卷都没有展开,便将画退了回去。原身不敢多辩,抱着画淋雨回了家,最后亲手用浓墨遮住了那片变色的河湾。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墨宝斋。
“你知道我去了,为什么没追?”
“我怕。”
沈月容盯着那团乌墨,拇指在纸边慢慢磨了两下。
“我怕你在外面被人议论,也怕我替你出头,别人更看轻你。那时我甚至想,墨宝斋不收也好。你吃过一次亏,也许就肯放下了。”
原身淋着雨回来,把变色的地方用浓墨盖住。沈月容站在门外,听见她哭,却一直没有进去。
后来原身打开门,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女儿不该画。
沈月容没有回答。
“我以为不说,便不会再伤你。”她声音发涩,“如今才知道,沉默也会伤人。”
温若晚的指尖停在那团乌墨上。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不算剧烈,却堵得她半晌没有说话。
她前世修过许多破损的古画。颜料剥落、绢面断裂,甚至只剩几笔模糊轮廓的残卷,她都曾一点点查证、补全。眼前这幅画的问题远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颜色受潮,河湾的层次也没有处理好。
原身当年做不到的事,她可以重新做一次,这幅被一团浓墨遮住的画,不该就这样结束。
“这幅画,我再画一次。”
温若晚将旧画铺平,指着画中被乌墨遮去大半的河湾:“这里是什么地方?”
“城南旧染坊后面的柳湾。以前染布,要从那里取水。后来染坊搬走,渡口也荒了。”
温若晚点头,道:“我再画一次,明日带着新画去墨宝斋。”
她既占了原身的身体,原身受过的委屈,她未必都能弥补;但这幅画,她一定会替她重新画好。
沈月容下意识道:“你才退婚,消息已经传开。陈掌柜做生意谨慎,未必愿意沾温家的事。”
“所以更要让他先看画。看过还不收,我再走。”
沈月容看了她半晌,原本攥紧画纸的手慢慢松开。
她重新看向旧画:“别画春景。你手里的颜色不够,春水层次多,容易显脏。画秋江,用墨和花青便能压住,成本也低。”
她说着,将能用的材料分成两堆。旧绢可以裁出两幅中画,熟宣还能做七张小品。重新买一块花青要三钱,添两支笔要二钱,若再算装裱,五两银子看着不少,真正能经住几次试错,却很难说。
温若晚取过茗烟替她记账的账册,在第一页写下“三个月,净银三十两”,又在下面列出纸、墨、颜料、装裱和出门车钱。
“先只动一两。”她说,“剩下四两留着。第一幅画若卖不出去,至少还有重新来过的本钱。”
茗烟听得连连点头。沈月容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拿到银子,明日便要把最好的纸和颜料全买回来。”
“好材料要用,但要等它能替我挣钱的时候再用。”温若晚笑了一下,“我还没富到拿五两银子买气势。”
沈月容低头看了一遍账页。纸、墨、颜料,连出门的车钱都列得清楚。她沉默片刻,把剩下四两银子重新收进木箱。
*当天傍晚,偏院里的灯比平日亮得久。
沈月容负责试色。她将花青淘洗两遍,又添了一点赭石,让颜色不至于太冷。茗烟在旁边研墨,把纸、胶和灯油的花费逐笔记进小册子。
温若晚重新画那段柳湾。
她没有照着原画临摹,而是把春水改成秋江,去掉岸边繁密的柳树,只留下远山、一叶小舟和舟头垂钓的人。江面大片留白,近岸用几层淡墨压出水势,最细的一根钓线悬在空处,像随时会被夜风吹断。
画到深夜,茗烟趴在桌边睡着了。沈月容仍坐在灯下,替女儿看着颜料浓淡。
温若晚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沈月容走近看了很久:“比从前稳。”
“从前画得不好?”
“不是不好。”沈月容指向那只小舟,“从前的画,像你站在岸边看水。现在这一幅,像人已经坐到船里。”
窗外天色将明,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窗纸,轻轻落在画面上。纸上的秋江被雾气一衬,越发显得空远。
温若晚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她前世临摹、修复过不知多少山水长卷,对江面的虚实、远山的层次和水色的轻重早已熟稔于心。这样一幅秋江图,于她而言算不上难事,只是受限于手边的纸墨和颜料,才多费了些工夫。
等墨色稍干,她亲手将画卷好,递到沈月容面前。
温若晚等墨色稍干,亲手把画卷好,递给母亲:“娘,明日一起去墨宝斋吧。”
沈月容愣了一下。
“十四岁那次你没陪我。”温若晚道,“这次便陪我一起进门吧。”
沈月容抱住画卷,手指在青布上慢慢收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