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恋[破镜重圆]》檐下躲雨

2、第 2 章 小崽子竟是

　　酒店会议室内，电视剧《双剑奇缘》第二季首场剧本围读会正在进行中。

　　左一席上，男人懒懒倚着座椅靠背，视线落在面前厚厚一沓纸张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哑光黑檀木桌一下一下轻叩，在场众人原本因翻阅动作发出的窸窣声悄然弱了下来，偌大空间里，只听得男人指尖规律的叩击轻响。

　　“刘导，”男人抬起头来，一双墨眸幽深如海，“陆星宇出场这幕，若改成怀里搂着阮凝妤，神色死寂，眼神空洞，镜头由特写的面部和眼神，逐渐拉远到远景，摄入周遭荒芜环境，你觉得如何？”“陆星宇”和“阮凝妤”是剧中男女主角的名字。

　　刘然浓眉微凝，厚茧覆着的大手翻了翻剧本，思索几秒，开口道：“第一季收官时，画面是定格在星宇垂头搂着重伤的凝妤，给观众留了一个开放式结局。编剧今天暂时请假，但之前和我说过是想通过开篇星宇的恸哭来表达男主察觉到自身爱意，但爱人重伤后他的极致哀痛，如果是表情和眼神，会不会表现力不够？”顿了顿，目光看向右手侧周身透着矜冷气度的男人，“陆烬，展开说说你的想法。”

　　“陆星宇出场是这一季氛围定调，上一季是清寂仙侠气，所以比起恸哭，或许空洞眼神能更好地呈现万念俱灰，周遭环境也更表达虚空漂浮的氛围，”陆烬眼波沉敛，眸色轻轻一颤，转瞬归于平静，“哀痛不一定要通过喊叫来表达，沉默死寂可能会激发更好的镜头效果。”

　　众人闻言，低声讨论起来，不时频频点头，扮演“阮凝妤”的女主率先开口：“我认同陆烬老师的想法，这样改感觉是会更好一些。”

　　刘然瞧着众人反应，又看看陆烬，眉眼舒展开来：“那就这么改，我回头……”话未说完，会议室门猛地被推开，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见众人目光瞬间聚过来，表情怔愣一瞬，又想起自己闯入的来意，扬声说一句“抱歉，有急事找烬哥”，说完大步迈向陆烬，倾身同他耳语了一句。

　　方才还冷敛沉稳的男人陡地站起身来，察觉自己失态，朝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压低声音同主座刘然道：“刘导，临时有点私事要去处理，回头录像视频还请发我助理。”也不待对方答复，长腿一抬大步离开，黑衣男子急匆匆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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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儿？”

　　墨色迈巴赫座舱内，一身规整制服的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一怔，神色忐忑地自车内镜看向后座的男人。男人屈身落座后，一改往日懒怠姿态，眼下脊背微绷，向来漠然无波的面容布上一丝阴霾。

　　已在副驾驶位就坐的陈言向司机微微摇头，示意陆烬并非问他，开口道：“烬哥，我刚才接到严琪电话，说她联系不上你，这才打到我这儿，说是清砚在游乐园被人堵着，她那头闹哄哄的，也听不清具体情况，只听有人喊着要找清砚家长，我怕出事儿，这才闯进会议室找您。”

　　严琪是陆烬幼子苏清砚的保姆，前几日陈言跟着陆烬见过她一面，也是那时将自己的电话留给了严琪。他当时在严琪手机中输入自己号码后，正要将手机还给她，却听陆烬淡淡发话，让把他的私人号码也存进去。陈言心下一震，边输边偷觑陆烬，他仍是那副矜漠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陈言便压下心头讶异，快速输入他的私人手机号。

　　要知道整个娱乐圈，知晓陆烬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陆烬眉心微蹙，低头自西装内袋中拿出手机。他习惯在重要事务时静音，这会儿才注意到有三通来自严琪的未接来电，还有一则短信：「陆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清砚这边出了点事，您方便的话请尽快给我回电。谢谢！”

　　他面上依旧不露半分喜怒，只眸色微微一沉：“她呢？”

　　陈言一时愣住，几秒后反应过来他所问何人，忙道：“刚给苏西姐去过电话，没打通。严琪说就是联系不上苏西姐才给您打电话的。”

　　陆烬心中冷嗤一声，眉眼覆上淡淡薄寒，密闭座舱内气压似骤降几分。

　　半小时后，墨色车身在游乐园露天停车场缓缓停下，陈言率先下车，还未来得及同往常一般拉开后座车门，陆烬已长腿落地，反手合上厚重车门，迈步向园区内走去，步伐沉稳却藏着几分难掩的仓促，边走边沉声发问：“人在哪儿？”

　　陈言适才在车内已和严琪通过电话，这会儿提了步子追上来：“您跟我来。”

　　片刻后，二人行至旋转木马区域，远远便看见围了两三层看热闹的路人。陆烬身高腿长，一眼便瞥见被围在中央的年轻女孩，神色愠怒又夹杂着不安。她对面站着一对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女，手指不住指着女孩咄咄逼逼，边扯着嗓子叫嚷。

　　陈言小心翼翼睇一眼陆烬，眼见他面色一冷，周身陡然泛起一丝怒意，他忙撕开手中黑色口罩包装袋递过去：“烬哥，这里人多，您还是先戴上口罩吧。”方才一路走来，有不少人朝着他俩侧目指点，他清晰听见他们的惊呼“是陆烬”，这会儿还有七八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陆烬压下心头怒意，眼神冰冷瞥向四周，接了口罩过来正要戴上，突地听见人群中央传来尖利女声：“小小年纪还撒谎，你爸要真是陆烬，我就是陆家千金大小姐！”

　　有粗嘎男声高声附和：“那我就是陆家乘龙快婿，陆家老爷子……”那人似有忌惮，改口说道，“总之我看你这身打扮，怎么也不像权贵人家。小兔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推我儿子！”

　　严琪撑开双臂将苏清砚牢牢护在身后，脸上因愤怒烧出赤红：“明明是你们家孩子动手推人，居然还有脸颠倒黑白，耍无赖吗？！”

　　陈言心头一惊，侧目便见陆烬拿着口罩的手一滞，目光瞬间锐利森冷，他怕出事，忙抬起手臂在陆烬身前虚虚一拦：“烬哥，您别动怒，这儿人多嘴杂，您要么别出面，交给我……”

　　他话尚未说完，陆烬一记眼刀飞过来，陈言顿时止了声，两人继续往人群处疾步走去。

　　孩童清脆又软糯的声音响起：“我告诉他我爸爸是陆烬，他不信，还推我说我是撒谎精，我没有骗人。”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

　　自苏清砚与陆烬相认以来，严琪统共才见过陆烬两次，回回都是冷然神态。她吃不准陆烬对苏清砚的态度，但清楚苏西过去对孩子爸爸避而不谈，便一直未证实苏清砚的说辞。更何况，哪怕承认了，眼前这对胡搅蛮缠的男女也未必会信。这么想着，她微微转身，心疼地摸摸苏清砚的脑袋：“不哭不哭，清砚乖，我们走，阿姨带你回家。”

　　粗嘎男声又起：“推了我儿子就想走，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他爸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今儿个必须当面给我们道歉，再拿点赔偿金出来，这事儿才算翻篇。”

　　边上有看不过去的人开口：“怎么还要赔偿金啊，都是小孩子玩闹，再说了的确是你们小孩儿先动的手，人姑娘不跟你计较就该偷着乐了……”

　　男人恼羞成怒：“精神赔偿不行吗？！他撒谎带坏我儿子，不得给点赔偿！他爸妈要是不来，这事儿还真就过不去了！”说着往地上狠狠吐一口浓痰。

　　人群熙攘，围在外圈的路人莫名觉得周遭气息一沉，一股冷压无声覆了过来。侧眼望去，男人身形高挑气质出众，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挺括，质地考究，周身都透着矜贵气度，只是眼下眸带寒霜，冷峭下颚绷成一条直线。路人看着眼熟，还未反应过来，身旁人轰的一下散开，给男人让出道来，嘴里也惊呼着：“陆烬？我没看错吧？！真是陆烬！”

　　陆烬只两步迈入人群中央，垂眸敛目，看着被众人围住的苏清砚。圆糯小团子穿一身鹅黄短袖浅蓝牛仔裤，整个人软乎乎的，身上还挎一个小熊小包，带子松松垮垮歪搭肩头，衬得他小脸越发稚嫩可爱。

　　呵！她倒是一如既往喜欢黄色。前几日初次撞见这小不点时，他也是一身奶黄衣衫，整个人鲜活得像颗浸在冷光里的明媚小黄糖。陆烬心里轻哼一声。

　　看见陆烬过来，小家伙原本泪眼汪汪却死咬着嘴唇不愿留下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他抽抽鼻子，手背胡乱往脸上一抹，然后伸手指向街对面楼宇巨型LED屏，屏幕上正循环放映着陆烬全新代言TVC：“我把他当朋友，才告诉他你是我爸爸。”小家伙原本看见大屏时满心的兴奋和骄傲不过一瞬便被“朋友”无情的质疑碾碎，扁了扁嘴，又想哭了。

　　陆烬见状，面色不由得一软，周身冷冽也弱下几分，他屈膝蹲下，微微垂眸与小家伙平视：“嗯，你没说谎。”话落，将小家伙的浅蓝卷边牛仔七分裤往腰上收了收。他裤兜缀着一只咧嘴的虎头贴布，软糯布料下是他两节嫩藕似的小短腿。

　　一旁原本嚣张跋扈的男女早已目瞪口呆，双手紧紧握着儿子的肩膀，手下用力过紧，惹来抗议：“弄疼我了……”话还未尽，便被父亲一把捂住唇，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和徒劳的挣扎。

　　半晌过后，两人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鞠躬，神色惊惧。那壮汉急急说道：“对---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这小崽子……不不不，这小少爷是您儿子。千错万错都是我儿子的错，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烬置若罔闻，只抬臂向后一扬，陈言极有眼力劲儿地递了条手帕过来。旁人看得真切，见是一方手工真丝手帕，底色是雾面炭灰，边角藏着一纹暗银刺绣，是极淡的苍松枝，刻了LJ字样，随着两人传递的动作，能嗅见极淡的雪松香。

　　荧幕里眉眼矜冷的陆烬此时哪里有半分漠然模样，接过手帕后仔细却力道轻柔地在小家伙脸上擦拭，确认泪痕拭净，这才从容起身，将手帕随手递给陈言，目光淡淡瞥向那对夫妇：“这儿有监控，”他下巴朝两人身后不远处正亮着小红灯的摄像头一点，“只要调出来，是非对错自有论断，”又极轻地扫那女人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色，“对了，我可从未听说我有个姐姐。”

　　陆烬音量不高，周遭原本还因他出现而细碎的声响却因这句明显的讥诮和话中的冷意瞬间戛然而止，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那对夫妇脸色登时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两人急急往前跪走两步，欲要伸手去抓陆烬西裤裤腿，才一抬手，便被陈言拦下，两人慌成一团，只能忙不迭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乱说话冲撞了您，还请饶过我们这次，我们---我们一定登门赔罪！”

　　纵使训练有素，陈言这会儿也扑哧一乐，见两人惊惶看过来，他压了压嘴角，眼中鄙夷一闪而过：“陆宅什么地儿，也是你们可以登门的？”瞧见陆烬已微微弯腰准备抱起苏清砚，忙抬脚走过去：“烬哥，我来吧。”有绝不让自家少主受半分累的自觉。

　　“不必。”陆烬薄唇微启，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小家伙软乎乎的臀腿，苏清砚立刻小手圈住他脖颈。小家伙向来好哄，被抱着转身之际，朝地上颓然跪坐着的夫妇扮了个鬼脸，哪里还有前一刻的委屈模样。

　　直到被抱进车后座内，苏清砚好奇得嗅嗅车内好闻的香气，这才想起自己憋了许久的疑问：“我妈妈呢？”

　　方才尚且柔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霜，陆烬唇角那点因小家伙抱住自己而有的浅淡笑意瞬间敛得干净。

　　“这个问题，爸爸也想问问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