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遗孤 三天后,赵 ...
-
三天后,赵政来了偏殿。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了句:“收拾一下,跟我去邯郸。”
阿绾正在缝一件旧衣裳,针顿了一下,扎进指腹。她没喊疼,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血的咸味在舌尖漫开,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去邯郸?”
“韩岩病重。”赵政说,“我答应过他,让他再见你一面。”
阿绾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扭头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咸阳时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布包,几颗石头。那些石头是赵政在邯郸时给她的,白色,圆润,她一直留着,从邯郸带到咸阳,从柴棚带到偏殿,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念想。
她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抱在怀里,走到门口。
赵政还在那里站着,看着她,视线沉沉,像藏着什么话,但没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走吧。”他说。
阿绾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走过前殿,到了宫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不大,但结实,两匹黑马并排站着,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空气里有一股马匹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绾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熟悉——在邯郸质子府的时候,韩岩每次来,也是这样,马的鼻息声,干草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冷风。
赵政先上了车,伸出手,想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扭头进了车厢。
阿绾看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划过的弧线,没有说话,自己踩着车辕爬了上去。她踩上去的时候,车辕上的铁箍硌了一下她的脚底,有点疼,但她没吭声,只是缩了缩脚,钻进车厢里。
车厢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阿绾把布包放在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留着刚才被针扎的针眼,一个小红点,像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疼,是真的疼。
赵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累了。
马车开始走,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偶尔有风吹过车帘,带进来一丝凉气。
阿绾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政。
他确实瘦了。灭赵那一仗,打了多久她不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还没好,眼下有青影,颧骨比之前高了一些。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还是稍稍皱着,似乎睡着了也不放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起在邯郸的时候,他睡在柴棚里,也是这样皱着眉,但那时候他还会翻身,会把稻草踢得到处都是。现在他不会了,他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到。
她想起在柴棚里的那些夜晚,她睡不着的时候,会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像是梦里也在想事情。有一天晚上,她听到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清了——他说的是“阿绾”。她当时愣住了,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马车走了两天,中间在驿馆歇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到了邯郸。
阿绾掀开车帘,看到那座熟悉的城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城墙还是那个城墙,灰色的砖石,上面长着青苔,有几处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城头插着的旗已经换了,从赵国的玄色旗,变成了秦国的黑色旗,上面绣着红色的“秦”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新的脸,盖在旧的面孔上。
她放下车帘,坐回去,手心有点出汗。
赵政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怕?”
阿绾摇头。
“那为什么抖?”
阿绾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她把手握紧,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但还是抖。那种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找不到出口。
“不知道。”她说。
赵政没再问,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面,说:“韩岩住在城南,离质子府不远。”
阿绾抬起头,看着他。
“我让人把他从牢里带出来,安置在一间小院里。”赵政说,“他身体不好,在牢里关久了,腿坏了,走不了路。我找了大夫给他看,但大夫说,年纪大了,拖不了太久。”
阿绾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起韩岩的样子。那时候她六岁,在邯郸街头流浪,饿得头晕眼花,蹲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她。韩岩从她面前走过,他的脚步很慢,像是走累了,他的衣角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抓住他的衣角,说“先生,求您给口吃的”。
韩岩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她看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那半个饼,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干,硬,带着一点麦香,嚼在嘴里,像沙子,但她吃得一口不剩。她吃完了,抬起头,看到韩岩还在看着她,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后来她才知道,韩岩是赵国的降官,在秦国质子府里当差,负责教那些质子读书。他给过很多质子饼,不只是给赵政,也给过其他人,但赵政记得,她也记得。
马车在城南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赵政先下车,然后站在车旁,等她下来。阿绾抱着布包,跳下车,脚踩在地上,有点软,坐车坐久了,腿还没适应。她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地面是实的,但又好像不太真实,像是踩在梦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点药味。那药味很淡,像是熬了很久的汤药,从墙缝里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阿绾闻了一下,认出了几味药——黄芪、当归、甘草,都是补气血的,但药味里还带着一丝苦,是黄连的苦。
赵政走在前面,阿绾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阿绾看着赵政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虚掩着。
赵政推开门,侧身让阿绾进去。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上满是裂纹,像是老人的脸。
一个老者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盖着一块旧布。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皮贴着骨头,眼睛深陷,但视线还算清亮。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啊。”
他的嗓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
赵政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说:“阿绾来看你了。”
“阿绾……”韩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点点头,“好,好,进来坐。”
阿绾走过去,蹲在韩岩面前,看着他。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记得他,但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她。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枯瘦的手,看着他膝盖上那块旧布,看着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破的布鞋。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边上破了几个洞,能看到里面的脚趾。
“先生。”她叫了一声。
韩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好像怕笑大声了会累着。
“你还记得我。”
阿绾点头。
“记得。”她说,“您给过我半个饼。”
韩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根根枯枝。
“半个饼……”他轻声说,“记得那么清楚?”
阿绾没有回答,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一包药,递给韩岩。
“这是我从咸阳带的药,对腿好。”她说,“您每天煎一副,喝半个月,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韩岩接过药,握在手心里,没有看药,只是看着阿绾。
“你跟你爹长得很像。”他说。
阿绾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爹是个好人。”韩岩说,“他教过我认字,教我写‘史’字,说史官写的是人,不是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阿绾的喉咙有点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爹的事,我帮不上忙。”韩岩说,“我那时候自身难保,看着你被人带走,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绾摇头,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韩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药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政。
“大王,我有个事想问您。”
赵政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您还记得吗?”韩岩说,“您九岁那年,我给您半个饼。”
赵政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年冬天,质子府里断了粮,您饿了两天,蹲在墙角,没跟任何人说。”韩岩说,“我看到您,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饼,掰了一半,给您。您接过去,没说谢谢,吃完了,才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阿绾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赵政给她的那半个饼,是他自己的,没想到,那半个饼,是韩岩给他的。
赵政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记得。”
韩岩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那就够了。”他说,“我活了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做了几件小事。您能记住,就够了。”
阿绾看着韩岩,看着他枯瘦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蹲在街角,抓着韩岩的衣角,他低头看她,然后掰了半个饼给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也在饿着肚子,他自己也吃不饱,但他还是给了她半个饼。
赵政走过来,站在阿绾身后,没有伸手碰她,只是说:“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韩岩点了点头,说:“走吧,不用挂念我,我没事。”
阿绾站起来,看着韩岩,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着赵政走出院子。
走出巷子,上了马车,车轮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绾靠在车壁上,低着头,不说话。赵政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忽然,马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忽然一颠,阿绾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往左边倒去。
赵政的手伸了过来,挡在她额前,护住了她的头。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硬,挡在车壁和她额头之间,隔开了那一下碰撞。阿绾的头撞在他的手掌上,闷闷的,不疼,但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政。
赵政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动,似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神落在别处,看着车帘外面的街道,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指稍稍蜷了一下,好像在确认她有没有撞到。
阿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她见过。在邯郸质子府,在暴风雪夜,他用这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说“我若有来日——天下万民皆不如你”。在柴棚里,他用这只手捡起那些白色的石头,一颗一颗,收进布包里,说“以后捡到东西,都给你”。在马车里,他用这只手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的头撞上车壁。
现在,这只手停在她面前,像之前那样,护着她,但他没有看她。
阿绾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停在那里,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决定,一个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答案。
过了很久,赵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决定,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然后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阿绾看着他,然后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你给过我半个饼?”
赵政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略微蜷了一下,握拳的手,紧了紧。
车帘外面,邯郸的街景在后退,那些旧房子、旧巷子、旧城墙,都慢慢退到后面,像一些已经被翻过去的日子,一些不该再提的事。
但阿绾知道,他记得。
她记得,他记得,韩岩也记得。
半个饼,三个人,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