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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审 申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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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天色暗了下来。
柴房里最后一线天光从门缝底下消失,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赵凡之的体温越来越高,额头烫得能煮鸡蛋,嘴唇却冻得青紫开裂——典型的失温后高热,肺部炎症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不能等到明天。
赵凡之撑着手肘从草堆里坐起来,视野里一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她等那阵眩晕过去,扶着墙一寸一寸挪到门边,伸手探向那块朽坏的铁锁搭扣。
比她预估的还要糟。铁钉咬合木槽的地方,木头已经腐朽成了碎渣,用手轻轻一掰就能抠下来一小块。这扇门年久失修,负责修缮的管事从来没把下人的柴房当回事。搭扣的木质部分几乎已经空了,只靠两枚锈蚀的铁钉勉强挂着锁鼻。
赵凡之用拇指指甲卡进朽木缝隙里,一点一点把碎木渣抠出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指腹保持着精准的力度控制,急诊医生十年锻炼出的肌肉记忆——可以力竭按压四十分钟心肺复苏的臂力,同样可以精细到零点几毫米的操作力度。
大约两刻钟后,搭扣左侧的木槽被彻底掏空,铁钉脱落。她用膝盖抵住门板,小心地把搭扣从朽木里完整卸下来,放在旁边的地上。
门板一推就开。
但她没有推开。
赵凡之仔细检查了那副铁搭扣,确认搭扣本身完好无损,只是固定的木头朽了。她把搭扣重新虚虚卡进门槽的旧痕里,从外面看就像还牢牢钉在门上一样。如果夜里有人来,发现门锁松动之前,这扇门看上去仍然是锁着的。
她退回到草堆边,捡起那两截麻绳。
一截长约三尺,一截长约四尺。她先把长的那根对折,打了一个双股活结——从前急诊科救援培训时学过的套索结,越挣越紧。短的那截在中间挽了一道防滑的八字结,缠在左手腕上预留出半尺余长的活动端。
她手里没有武器。碎陶罐倒是有一片,但声音太大,用起来也容易失手伤人。她只把麻绳收在袖中,缩回草堆里闭上眼睛。
高热烧得她浑身发虚,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她用舌尖顶住上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每一次呼吸都调整得绵长均匀,让肺部那些细小的气道尽可能打开,至少不让炎症在这几个时辰内彻底爆发。
她必须保持能够行动的状态。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柴房里的干草窸窸窣窣响。远处传来打更声,戊时末,然后是亥时初。侯府的夜晚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巡夜婆子手里的风灯,在夹道里悠悠晃着昏黄的光。
赵凡之听见了脚步声。从西边甬道传过来,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
“……说了先去柴房看看死透了没,你磨蹭什么……”
“……春兰姐,那丫头白天还咳嗽来着,哪有那么快死……”
“嬷嬷吩咐的事,办完早省心,你懂什么,快走……”
赵凡之在黑暗中睁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柴房门口停住。铁锁晃了一下,有人试探性地拽了拽搭扣。“锁着,好好的。”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耐,“门板透风,冻一晚上铁人也得断气,真当每回都得进去验尸啊……”
赵凡之无声地动了。她从草堆里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粗布裙摆被她提前卷起系在腰间,免得拖沓绊脚。她贴着墙根挪到门边的暗影里,左手袖中的套索已经滑进了手心。
外面的两个丫鬟犹豫了一会儿。秋菊显然有些不放心:“可是嬷嬷早上说了,让咱们夜里来看一眼,万一那丫头还有气……”
“那就开门看,你也别进去,柴房黑,你拿灯照我就行。”
铁锁又晃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头发上拔下簪子,在撬锁。
赵凡之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她听见铁锁被撬开的声音,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一盏风灯的光先挤了进来。
春兰侧着身子钻进门缝,手里提着风灯,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大概是嫌弃柴房里霉烂的气味。她的视线先往草堆那边扫过去,风灯的光掠过空荡荡的干草。
没人。
春兰的步子顿了一下,手里的灯晃了晃。“——人呢?”
门板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赵凡之贴着门板内侧的暗影立着,从春兰挤进来到她回身反应的这短短两息之间,她左手已经扣上了那副套索。
麻绳绕过春兰的脖颈,活结收紧,向后一扯。
春兰的惊叫被勒在嗓子里,只剩一声短促的呜咽。风灯脱手跌在地上,灯油洒出来却没有熄灭,昏黄的火焰在潮湿地面上明明灭灭地跳动。赵凡之用膝盖抵住春兰的膝弯把她往下压,左手攥紧绳头向后带,右臂锁住她拿帕子的那只手腕,以体重和关节角度强行压制。
急诊科每月都有醉酒闹事或家属失控的突发情况,医护人员都经过防身培训。她这些年练出的肌肉反应,对付一个毫无防备的丫鬟绰绰有余。
“别出声。”赵凡之的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冰碴子似的利,“你喊一声,我收一寸。你试试你的嗓子快还是我的绳快。”
春兰吓得浑身僵直,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脖颈上的活结勒出一道红痕,她连呼吸都像被卡住了,肩膀剧烈地抖着。
门外,秋菊的声音传来:“春兰姐?锁撬开了没?你看见了吗?”
赵凡之紧贴着春兰耳畔,压低声音:“告诉她,你看完了,人死了,让她去给嬷嬷回话。”
春兰噎了一下。
赵凡之手里的绳头微微收紧。
春兰哭腔似的挤出一句:“秋、秋菊……那丫头死了,僵了……你先去给嬷嬷回话……我把门锁上就……”
“哦。”门外的秋菊没有起疑,脚步声匆匆往甬道那边去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凡之才松了半寸绳头。春兰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墙根上大口喘气,眼泪糊了满脸,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张白得没了人色的面孔。
赵凡之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那盏油灯,赵凡之在高热中烧得通红的眼瞳映着火光,像淬了冷的铁。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错一个字,我再锁你一夜。你猜明天早上张嬷嬷进来,看见你被我反锁在柴房里冻了一宿,她会先救你,还是先灭你的口?”
春兰嘴唇哆嗦着,泪水扑簌簌砸下来:“我……我说……”
“谁让你推阿之下水的?”
“是、是张嬷嬷……”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嬷嬷说,阿之最近总在药房那边转悠,跟周老医工走得近,翻了旧药方……嬷嬷说不能让她再翻了,就、就让我们趁夜把她引到池子边推下去……”
赵凡之的眉头动了动。旧药方。
“翻了什么旧药方?哪些药?”
“不、不知道……”春兰拼命摇头,“阿之那几天神神叨叨的,说二小姐当初病得蹊跷……她想查二小姐的方子……张嬷嬷知道以后发了好大的火,说阿之是找死……”
二小姐。侯小晴。
赵凡之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原主这个十六岁的怯懦洒扫丫鬟,生前竟然已经在偷偷查十年前二小姐的病逝旧案。她撞破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然后十天之内就被人推下水灭了口。
“张嬷嬷背后还有谁?这种事她一个人敢做?”
春兰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主母……主母给了张嬷嬷的……那晚之前我看见张嬷嬷从正院出来,袖口里藏着的银袋,是主母房里的样式……”
赵凡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春兰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只有恐惧,没有撒谎时那种微微闪避的游离感。
她没有再问。从地上捡起那根刚才撬锁的铜簪子,走到门边,把那副虚挂着的铁搭扣彻底卸下来,然后把柴房门从外面锁上了——春兰留在里面。
春兰猛地扑到门边:“你、你锁我做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说错一个字锁你一夜。”赵凡之隔着门板,声音轻得像一阵夜风,“你全说了,我自然不锁你一夜。不过你也不能现在出去,张桂娥那边还没睡,你回去说什么?说你半夜来收我的尸,结果被我审了一遍?”
门那边的春兰噤了声。
赵凡之把铁锁搭扣重新虚挂上,从外面看仍然像是锁着的,除非有人推门才会发现已经朽坏了。她拢了拢身上湿了大半的衣裳,沿着甬道往药房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牙关发紧。高烧让她的步子有些虚浮,但她的方向很明确,绕过两进院落,穿过一条窄夹道,闻着那股淡淡的药材气味找过去。
药房的后窗没锁。
她翻窗进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瞬,扶着窗台站稳,深吸了一口干燥的药材空气。夜间的药房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的气味,她辨认着每一味药的位置,目光扫过药柜上的标签。
然后她走到靠墙的那排旧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旧方笺,最上面一张写着“靖安侯府二小姐·大靖昭平十五年冬·脉案”。纸角已经脆化泛黄,笔迹娟秀端正,药方共计十二味,其中有一味写着“青芜子”——赵凡之认出这个名称,是古代文献里对某类钩吻属植物根茎的别称。钩吻,断肠草一属的剧毒之物,微量即可引起渐进性呼吸麻痹,十到十五天缓慢致死,早期症状与风寒入肺几乎无法区分。
她捏着那张旧方笺的手顿住了。
原主生前翻到的,应该就是这张方子。而原主——这个仅仅十六岁、怯懦得连管事问话都要低头搓衣角的洒扫丫鬟——竟能看出二小姐是被毒杀的?
赵凡之把那张方笺叠好揣进怀中,目光落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侯府的楼阁飞檐在夜幕中勾勒出静默的轮廓,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她烧得愈发厉害,额头烫得几乎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细尘,却在那片混沌的高热中理出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
原主落水,是因为碰了这张方子。原主一个洒扫丫鬟,为什么会去碰十年前二小姐的病案?或者说——原主阿之,和那位死去的二小姐侯小晴,有什么她还没有触及的关联?
更深的夜里,有灯火在正院的最高处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
赵凡之把那盏熄灭的窗影收进眼底,转身隐入药柜后的暗影中。
她的身份——一个十六岁溺水的洒扫丫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而她重生的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那些原主记忆碎片,恐怕还有一大半,被她打成了死结,藏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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