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63、空樱夜舞 樱禾暗自滋

　　时光在新生的天地之间静静流淌，一晃已是五年。
　　墨祈当年倾尽本源撑起的新世界，早已褪去了最初荒芜破碎的模样。曾经漂浮在虚空之中的位面残片尽数落地，山川河海慢慢成型，草木顺着松软的新土遍地生长，人间烟火一点一点在这片净土之上蔓延开来。再也没有突如其来开启的副本，没有轮回往复永不停歇的苦难，世间的住民安稳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有人知晓这份平和天地背后藏着一段惨烈又孤绝的过往。只有温樱禾、周凯、林晓、苏宁与程双五人，牢牢守着那份封存在心底深处，从来不曾对外人道起的回忆，任由岁月缓缓向前。
　　一处临湖的城邦在平原之上日渐繁华，城邦之中的住民为庆贺连续数年的安稳太平，筹办了一场盛大的湖畔夜宴舞会。鎏金雕花的灯笼沿着蜿蜒的湖畔长道依次排开，暖融融的灯火映着澄澈平静的湖面，细碎的灯影随着微风拂起的涟漪轻轻晃动。晚风裹挟着路边晚开花草淡淡的甜香漫过整片湖畔，舞场中央悠扬舒缓的乐曲层层叠叠飘散开来，衣袂翩跹的人们伴着乐曲回旋起舞，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漫遍整片湖畔，热闹的气息几乎要冲上夜空。
　　五年时光悄无声息流转，也悄悄改变了五个人之间的光景。
　　周凯早早寻了一处开满晚香花的僻静花廊，在晚风裹挟着花香的夜里，卸下了往日冷静自持的外壳，认认真真向林晓坦露藏了许久的心意。历经无数生死险境一点一滴积攒出来的情愫，兜兜转转，终于顺理成章落地生根。此刻喧嚣热闹的舞池之中，周凯轻轻牵住林晓的手，跟着舒缓绵长的乐曲缓缓旋身。林晓一身飘逸柔和的月白色长裙，发丝松松挽起，眉眼温柔安宁，抬眼望向身侧之人的时候，眼底漾着一层浅浅柔软的笑意，两个人一边缓步起舞一边低声闲谈，周身萦绕着松弛安然的氛围。
　　随着舞步轻轻回转，林晓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远处露台那一道孤单寂寥的身影，神色微微黯淡下来，她轻声开口，话音裹在晚风与乐声之间：“记得当初，我们在休整大厅也跳过舞呢。”
　　周凯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露台之上独自闷头饮酒的温樱禾，眼底也漫上一层沉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回应：“是啊，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
　　那场休整大厅里的舞会恍若昨日，那时众人尚且一身轻松，嬉笑打闹，谁也预料不到往后接连而来的别离。过往鲜活热闹的画面在二人心中一闪而过，舞池之中欢快的乐曲落在耳中，反倒添了几分怅然，舞步也不自觉慢了些许。
　　不远处的舞场边角，程双那一头标志性的深蓝色长发被一根银质发带松松挽起，耳侧垂落几缕随风轻晃的碎发。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一旁正拿着一杯果酒四处张望舞池的苏宁，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反反复复堵在心口，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直白地说出口。苏宁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场内起舞的人群，指尖转着玻璃杯，脸上带着闲散的笑意。程双犹豫再三，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苏宁闻声转头看向她，笑着打趣躲闪，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拉扯打闹，少年少女之间朦胧暧昧的气息，悄悄在二人身侧散开。
　　舞场之中热闹喧嚣尽数涌向中央，唯独露台之上靠角落的位置，留着一处冷冷清清的空位。
　　温樱禾独自斜倚着冰凉的石栏，一身素雅清浅的烟灰色长裙，用那条棉带绑着头发，鬓边依旧别着那枚经过五年时光，已经稍稍褪去几分鲜亮色泽的樱花发夹。漫长的岁月从来没有磨平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念想，绵延不断的思念一日日沉淀下来，沉沉压在她的心底，从未消散。石质桌台上摆着一壶城邦本地自酿的果酒，酒液入口清甜温润，后劲却烈，悄无声息便能缠上心神。她一杯接着一杯慢慢饮下，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醉意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重朦胧的雾，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耳边乐曲的声响也变得缥缈虚浮。
　　周遭晃动的灯火光影缓缓扭曲，整片湖畔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退到了遥远的天际之外。
　　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自朦胧晃动的灯火阴影之中，一步一步缓缓向着她走来。墨祈还是记忆里她刻在心间的模样，衣衫轻扬，眉眼间带着独属于他的那一份淡淡的温柔，就好像当年那场发生在虚空之中的痛彻心扉的别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温樱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道清晰无比的幻影，一时之间全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还是心心念念盼来的重逢。
　　他走到她的身前，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嗓音轻柔温和，一如从前无数个安静的瞬间：“小樱花，和我跳最后一支舞吧。”
　　温樱禾没有丝毫迟疑，抬起手轻轻搭上那只虚幻微凉的手掌，跟着那道幻影一步一步走入那一片只存在于她视线之中的空旷舞池。她跟随着旁人听不见的乐曲缓缓旋身，唇角浮起一缕极浅、释然的笑意，低声轻轻应道：“好。”
　　露台下方，苏宁无意间抬眼一瞥，最先看见了独自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抬手起舞的温樱禾，脸上闲散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他愣怔片刻，慌忙伸手拽住还在和自己拉扯嬉闹的程双。周凯与林晓也停下了回旋的舞步，顺着苏宁目光所及的方向望过去，四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高高的露台之上。
　　在其余四人的眼中，温樱禾只是独自一人，对着空空荡荡的夜色抬手旋舞，口中还轻声说着旁人全然听不见的话语，神态温柔，仿佛身侧正站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够看见的人。
　　“樱禾！”林晓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笑意瞬间消散，连忙抬脚想要冲上露台，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苏宁的声音不由得发紧，心底漫开一阵强烈的不安，“难道这些年日复一日的执念，硬生生把她熬疯了吗？”
　　程双脸上打闹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紧紧皱起，不安地攥紧了手心，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周凯的神情瞬间凝重下来，二话不说快步朝着通往露台的石阶赶去，心底已经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然发生。
　　可是一切，终究还是晚了。
　　那一场只属于温樱禾一个人的最后一支舞，缓缓走到了尾声。幻影之中墨祈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通透，化作细碎微光慢慢消散。温樱禾脸上那一缕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身形轻轻一晃，方才借着醉意支撑起来的那一股精气神一瞬间尽数抽离，她软软地向着身后倒了下去。
　　等四人匆匆冲上露台围到她身旁的时候，温樱禾已经安静地倚靠在冰凉的石栏之上，双眼轻轻合上，绵长的呼吸已然断绝。鬓边那枚樱花发夹，在湖畔灯火的映照之下静静闪着微弱柔和的光。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只留存着一丝浅浅的、释然的笑意，像是终于追上了那个消散于永夜之中，她惦念了整整五年的身影。
　　周凯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向她脖颈之间，感受不到一丝脉搏跳动，他缓缓收回手，沉默地垂下眼帘，眼底一片沉沉的涩然。林晓捂住自己的嘴，酸涩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肩头微微颤动。苏宁僵立在原地，喉间一阵阵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口闷得喘不过气。程双别过头，深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而起的悲戚，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热闹依旧在不远处缓缓流淌，这片安稳世间不停歇的欢歌，从此以后再也和温樱禾没有半点关系。晚风拂过露台，轻轻撩动她垂落的发丝，那枚樱夹随着夜风微微晃动，独留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沉寂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
　　从前的岁月里，旁人都只看见温樱禾如常活着，很少有人知道，在墨祈消散后的第三个寒冬，她清晨对镜梳妆时，忽然在鬓角发现了一缕藏在黑发之间的白发。
　　那一缕银丝细而扎眼，悄悄冒出来的时候她只是静静望着镜中人，指尖轻轻捻起那缕白发，没有落泪，也不曾同任何人提起。她不愿让另外四人再为自己忧心，便小心翼翼用那枚樱花发夹斜斜别住，将那一缕心事连同白发一同掩在樱瓣之下。往后又慢慢添了几缕，全都长久地藏在发夹遮掩的阴影里，藏在无人窥见的思念之中，直到今夜，一切执念终是随她一同归于沉寂。
　　唯有晚风一遍遍掠过湖面，替没能相守的两人，捎去一场永不会开场的舞。

作者有话说

Be结局已解锁差一步美满
番外会出He结局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