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61、暮色辞樱 墨祈舍身崩

　　虚无之中，寒冽的乱流卷着细碎的位面残屑缓缓漂浮，温樱禾怀抱着失去意识的墨祈静立在水光摇摇欲坠的水桥之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落下帷幕，可周遭翻涌的黑雾并未真正散去，远方虚空深处，世界崩碎的闷响如同丧钟，一声接着一声，沉闷、悠远，不间断地震动着整片空间。
　　林晓缓缓撤去早已布满蛛网裂痕的金色守护结界，源源不断输出力量带来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垂落双臂，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消散的金光一缕一缕融进浓稠漆黑的虚空，连一丝余温都没能留下。程双敛去掌心流转的水光，那条横跨黑雾漩涡的水桥随着水流的收拢一寸寸瓦解，无数冰凉细碎的水珠悬浮在半空，转瞬便被呼啸而过的虚空乱流卷走，消失不见。苏宁抬手擦去额角层层叠叠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眼望向温樱禾怀中紧闭双眼的墨祈，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像一块湿冷的巨石，死死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周凯快步向前踏出几步，目光沉沉落在墨祈脖颈盘绕的银纹之上，纹路此刻黯淡无光，蛰伏一般贴在苍白的肌肤上，暴戾气息暂时敛去，却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仿佛一头暂时沉睡、随时都会再度苏醒的毒蛇。
　　“我们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诅咒，诅咒的根源，从来都没有被斩断。”周凯眉头死死拧起，视线投向远方那些正在缓缓崩裂的位面残片，声音沉得像是浸过冰水，“先前被强行催动起来的毁灭之力，并没有随着墨祈陷入昏迷停下，那条力量链，还在自行运转。”
　　他话音刚落，整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前所未有的、辽阔到望不见两端的巨大裂痕，自虚空最深最暗的地方，以骇人速度向外蔓延开去，漆黑的波纹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向着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尚且完好、还没有被摧毁的副本世界表层，同一时刻浮起一层冷冽的银辉。一股浩瀚又孤绝的意志顺着翻涌的空间流荡开来，这意志源自墨祈，却不再是先前被诅咒全然裹挟的疯狂毁灭，里面混杂着他长久埋藏心底，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疲惫、痛苦，还有一份偏执到近乎绝望的执念。
　　温樱禾怀里的墨祈，睫毛极轻极缓慢地颤了颤。
　　他慢慢睁开双眼。
　　那一双眼睛不再是之前全然空洞死寂的漆黑，属于墨祈的神志重新回到了这具躯体之中，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那份平和温润的光，一层化不开的悲凉，沉沉蒙在瞳孔深处。脖颈上不停蠕动的银纹依旧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纹路之中狂躁暴戾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孤冷执拗的寒光。他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怀中一脸惶然的温樱禾，再掠过不远处神色复杂、满心焦灼的四人，指尖微微一动，轻轻、却坚定地挣开了温樱环在他后背的手臂。
　　“已经晚了。”墨祈的声音很轻，轻飘飘散在呼啸不止的虚空乱流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毁灭的轨迹一旦启动，这条环环相扣的力量链条铺开之后，世上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都没办法直接将它停下。就算我选择自我封印，那些困在轮回里的副本旧世界，依旧会顺着已经定好的轨迹，一个接着一个崩塌消散。诅咒撕开了捆住我的枷锁，却也让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温樱禾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每一个副本旧世界之中，都固化着循环往复，永远逃不开的残酷规则。”墨祈抬眼，遥遥望向远方不断开裂的虚空深处，他缓缓抬起右手，淡淡的银光自掌心安静升起，脖颈手臂上蛰伏的银纹顺着血管一点点重新亮起，冷光流转，“怨灵困在执念里面，岁岁年年不得解脱；踏入副本的玩家一遍一遍挣扎在生死边缘，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绝望，轮回永无止境，苦难没有尽头。所有人都困在一场看不到终点的煎熬之中。既然毁灭已经无法阻拦，那我便顺着这条已经开启的轨迹，亲手打碎这些被陈旧残酷规则死死钉死的旧世界。将所有固化了千百年的苦难规则尽数清空，在一切归于虚无的废墟之上，重新搭建起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再也没有无休止厮杀，没有循环不散的执念悲苦，所有人不必永远困在无尽挣扎里的地方。”
　　这不是失控之下毫无目的的泄愤，这是一份孤注一掷，偏执又悲壮到令人心酸的理想。他想要撕碎困住无数生灵的旧牢笼，可这条道路，注定只能由他孤身一人前行，他心里清清楚楚，想要完成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全部的生命本源。
　　“墨祈，这条路根本行不通！”温樱禾往前踉跄踏出一步，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红，喉咙一阵阵发紧，酸涩的痛楚顺着胸腔翻涌而上，“只凭你一个人，怎么撑起一整个新世界？你知不知道，你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所有剩下的一切。”墨祈侧过头看向她，唇角扯起一抹浅淡，凄然无力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太多来不及诉说的遗憾，“我本身，就是催动这一场天地剧变唯一的支点。旧世界尽数崩解，新世界的框架搭建成型的那一刻，我身上承载这份庞大力量的本源，就会被这片虚空一点点抽空，彻底消散。我不会留在那个我亲手搭建出来的新生世界里，我看不见它迎来安宁的那一天。”
　　周凯上前半步，神色凝重，眉宇间压着深深的无奈：“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们五个人可以和你一起，共同寻找另外一条出路，不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来不及了，所有轨迹，早就已经成型。”墨祈轻轻摇了摇头，柔和却带着一股无可抗拒力量的银光自他周身向外铺展，一层薄薄的光障缓缓撑开，将周凯、林晓、苏宁、程双四个人轻轻推向后侧，“不要上前阻拦我。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也是我这短暂一生之中，唯一想要拼尽全力完成的心愿。”
　　没有人能够跨过那一层莹白的光障。屏障柔和，却坚不可摧，死死将其余四人隔绝在外。墨祈的身形缓缓腾空，向着裂痕蔓延无尽深远的虚空深处飘去。他掠过一处又一处副本位面，那些轮回了无数岁月的旧天地，在他经过之后寸寸碎裂，死死困住万千生灵的陈旧规则如同薄脆冰晶一般，哗啦一声尽数崩解，破碎之后的天地残骸漫无目的地漂浮在虚无之中，铺成一片漫无边际，死寂荒凉的废墟。在这片荒芜废墟之上，一层朦胧柔和、单薄脆弱的光膜慢慢向外舒展，那便是新世界最初的轮廓，遥远又渺茫，裹挟着一丝遥不可及的希望。
　　随着新世界的轮廓一点点成型，墨祈周身流转的光芒，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正被这片虚空缓慢，却毫不留情地抽离。他的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身体边缘不断飘起细碎的光粒，每飘散一粒光粒，他存在过的痕迹，便淡上一分。
　　温樱禾望着那道越来越缥缈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刺骨的悲伤汹涌地席卷了她全部心神。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量向前冲撞，一次，又一次，摇摇欲坠的银光屏障在她一次次冲击之下，终于裂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她抓住那短短一瞬的机会，不顾一切冲过屏障，来到了墨祈身侧。
　　此刻他大半身形都已经化作飘飞的微光，虚虚渺渺，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融进无边黑暗里。温樱禾颤抖着抬起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渐渐虚化、几乎握不住的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滚落，砸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她微微踮起脚尖，带着满腔无法言说的不舍、悲痛与眷恋，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这个吻安静飘在死寂荒芜的虚空之中，里面藏着她全部来不及说出口的挽留，藏着无数个日夜细碎温柔的过往，也藏着一份心知别离将近，却无可奈何的绝望。
　　唇瓣相触片刻之后，她稍稍后退，哽咽着，颤抖着，轻声在他耳边开口：“墨祈，这次的回礼你喜欢吗？”
　　墨祈那已经半透明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抬起，擦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眼底深处那一份孤绝之中，好不容易漾开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他的身躯大半都已经化作漫天四散飘飞的光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在这片苍茫虚无之间。
　　“嗯，我再也不能贪心了，能留住你这抹人间暮色便好……”
　　话音缓缓落下，他身上残存的最后一缕微光骤然四散纷飞。在温樱禾睁大的、浸满泪水的眼前，他整个人，完完全全消散在了虚空里，没有留下半分身影。
　　一枚雕刻着粉樱的发夹，自半空之中悠悠坠落。
　　温樱禾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枚冰凉的樱发夹紧紧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尖锐的边角硌着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痛，可这点痛，远远比不上心口翻涌的、几乎快要将她吞没的悲恸。泪水如同断了线一般不停滚落，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哽咽颤抖的声响，孤零零回荡在这片刚刚初具轮廓，寂寥空旷的虚空之中。
　　“可是你的小樱花失去你，会被染红的啊，我说过要让你离开永夜的，你这么好，不该坠于永夜。”
　　远方，那层朦胧柔和，代表新世界的光膜依旧还在缓慢舒展，废墟之上，新生微光静静流淌，可那个拼尽一切撑起这片微光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远处，周凯、林晓、苏宁、程双静静伫立在冰冷虚空乱流之间，沉默地望着孤身站在漫天残光之中失声痛哭的温樱禾，没有一个人开口劝慰。无边无际，沉寂凄冷的哀恸，沉沉笼罩着整片天地。
　　那些新生的微光漫过荒芜废墟，却再也照不亮她眼底永夜般空落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