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9、残墟归程 墨祈遭诅咒

　　河畔青草间的余温还残留在竹躺椅上，温樱禾僵立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方才那一瞬间日光诡异地晃动，墨祈就像揉碎在光斑里的尘埃，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留下。她一遍又一遍放开自己的读心感知，将整片河岸、远处山林，乃至山脚村落一寸寸扫过，往日里那份沉静温和、她早已无比熟悉的心绪，彻底从天地间消失，不留半分痕迹。
　　周凯、林晓、苏宁、程双四人快步围拢过来，方才卸下的松弛尽数敛去，沉甸甸的不安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凯垂眸望向那张空荡荡的竹躺椅，指腹轻轻抚过尚且温热的竹面，眉头死死拧起，“前一秒他还好好坐在这儿，没有预警，没有异象，直接消失。副本通关提示直到现在也没有响起。”
　　林晓沿着河岸快步来回奔走，目光仔细扫过岸边丛生的灌木，波光晃动的河面之下也寻不到半点人影，她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四周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怨灵残留的阴冷气息，这不像是副本里的鬼怪将他掳走。”
　　苏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程双，少女那一头亮眼的蓝发被河风拂动，往日淡然平静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苏宁低声开口：“主线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家书交付到乡亲手中，亡灵数十年的执念尽数消散，按常理我们本该立刻传送回休整大厅。现在传送迟迟不来，反而墨祈凭空消失，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温樱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浸在寒冰里的手狠狠攥紧，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光晃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直接散了，我连伸手去拉他都来不及。”
　　五人站在洒满暖阳的河畔，周遭风柔草静，一派平和光景，一股刺骨阴冷的不安，却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他们在原地等候了许久，一次次抬眼望向天际，盼着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盼着传送之力骤然降临。可那股熟悉的空间拉扯感迟迟未至，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周遭的景象也没有丝毫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深处漾开一圈圈细碎扭曲的波纹，淡白色的传送光晕忽然裹住五人的身躯，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众人心中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他们本能地以为，这次传送会将他们送回休整大厅，到那里，总能寻到墨祈的下落。
　　白光缓缓消散，双脚踩实地面的那一瞬，所有人脸上仅存的那一点希冀瞬间凝固，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往日开阔平整、柔光漫洒的休整大厅，已经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可怖废墟。
　　曾经光洁坚硬的广场地面裂开蛛网一般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裂隙，最宽的裂口足足有数米，黑黝黝的缝隙向下延伸，裂隙深处不断飘出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雾气，偶尔有碎石滚落，下坠许久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仿佛裂隙之下连接着无边虚无。大块大块断裂的石材歪歪斜斜散落在各处，有的石块被硬生生撕裂，断面光滑，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开。从前立在广场四周，供来往玩家短暂休憩的亭台楼阁大半倾塌，粗壮的梁柱从中折断，尖锐断裂的木刺朝着四面八方翘起，一部分楼宇直接整栋坍塌，堆积成高高的乱石堆。
　　往日悬浮在空中，一层一层铺洒柔和暖光的光源水晶，大半已经碎裂。无数水晶碎片漂浮在昏暗的半空，碎片上残存的微光忽明忽暗，断断续续闪烁，时不时有碎片失去最后的光亮，无声无息消融在空气之中。整片空间的光线忽亮忽暗，摇曳不定，破碎光影在残垣断壁之间胡乱晃动，投下扭曲、狰狞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焦糊、朽坏，还有空间崩裂独有的，难以形容的腥冷气息。往日在这里来来往往，或是闲谈休整，或是交换物资的玩家，此刻不见半分踪影，整片偌大的休整大厅只剩下死寂，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碎石不断从倾塌的建筑之上簌簌滑落，坠进裂隙之中的细碎声响。偶尔整段断梁轰然坠落，砸在乱石堆上，发出沉闷巨响，余音在废墟之间来回回荡。
　　“休整大厅……毁了。”林晓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怔怔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声音发颤，眼底写满难以置信。这里是所有闯副本的玩家唯一一处能够放下戒备，安心喘息的避风港，是无数人在一场场生死搏杀之后唯一的归宿，谁都无法想象，这样一处地方，竟然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苏宁呆呆望着四周崩塌残破的景象，心底悬了许久的不安，在此刻无限放大，心口闷得发慌：“这里是我们每一次通关之后唯一能够休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这里摧毁成这般模样。”
　　周凯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碎裂石片，石片粗糙的表面之上，蜿蜒爬着一道道银亮色纹路，纹路如同扭动的毒蛇，边缘还萦绕着一缕缕躁动暴戾的微光，纹路触碰指尖的瞬间，一阵刺麻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周凯指尖一顿，瞳孔骤然紧缩，他抬眼看向其余四人，声音压得低沉：“你们还记得无名拾光馆副本里，缠绕在墨祈脖颈之上的银纹吗？石片上这些纹路，和那银纹的形态，分毫不差。”
　　一句话落下，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人浑身一僵。
　　温樱禾脑中瞬间闪过无名拾光馆幻境之中的画面，那些紧紧缠在墨祈脖颈，如同活过来的银蛇一般不停蠕动的诡异纹路。那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副本幻境制造出来的幻象，只是用来折磨墨祈的心魔。可此刻，留在休整大厅废墟碎片之上的银纹，和幻境之中的诅咒纹路一模一样。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她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想，在心底慢慢成型。
　　程双缓步走到一道巨大裂隙的边缘，小心俯身向下望去，裂隙深处浓稠漆黑的黑雾不停翻涌，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在黑雾之中缓缓崩解、消散，那些碎片里，还能隐约瞥见一个个副本世界残存的残影：晚归驿老旧的屋檐，无名拾光馆里一排排摆满旧物件的货架，还有幻梦童话册之中艳丽却扭曲的花海，每一块碎片消散的时候，都会漾开一圈微弱却凄然的波纹。她缓缓直起身，漆黑眼眸沉得像是浸了寒潭，低声开口：“如果这些银纹代表的力量源自墨祈，那么将这里摧毁成废墟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话音刚落，遥远的废墟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震得整片空间都微微颤动的轰鸣。那不是撞击声，而是空间壁垒被硬生生撕裂，世界边界被蛮横冲撞开裂的声响。整片残破的休整大厅剧烈震颤，斜斜立着的断梁又哗啦啦抖落一大片碎石，尘土漫天飞扬。抬头望向虚空高处，原本坚固、平稳，分隔无数副本世界的空间壁垒，裂开一道横贯视野，看不到两端的巨大裂口。
　　透过那道狰狞的裂口，能够看见无数独立的副本世界，正在接连不断地崩碎消亡。
　　有的副本之中，群山山体从中间硬生生崩裂，滔滔江河顺着断裂的地表倾泻进虚无；有的城镇街巷里，房屋一栋接一栋化作飞灰，街上的人影还来不及发出呼喊，就随着整片世界一同消融；还有那些承载着怨灵执念的地方，执念刚刚消散，世界还残留片刻安宁，转眼之间，整片天地就在狂暴的力量撕扯之下四分五裂。一个世界崩碎之时，虚空之中便荡开一圈一圈晦暗的黑色波纹，波纹扫过之处，余下的空间碎片也跟着迅速瓦解。毁灭如同疯狂蔓延的瘟疫，从一处世界快速席卷到下一处。
　　温樱禾咬着下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再次悄悄铺开她的读心感知。这一次，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缕熟悉的心绪，可那心绪早已不再是往日沉静温柔的模样。意识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狂乱、破碎，汹涌翻涌的自我厌弃与绝望，一股想要撕碎世间一切的毁灭欲蛮横地占据全部心神。那层盘踞在墨祈意识表层的诅咒银纹，此刻已经顺着他的血脉彻底侵入脑海，吞噬了他原本的理智。诅咒将他心底深埋多年的痛苦、自责、长久以来积压的绝望无限放大，扭曲了他全部的认知。在被诅咒蒙蔽的意识里，世间所有的一切，无数轮回往复的副本世界，每一个在副本之中挣扎求生的人，全都困在一场永无止境、看不到尽头的折磨之中，唯有将这一切尽数摧毁，才是所有人唯一的解脱。诅咒借着墨祈自身潜藏，连他自己从前都未曾完全知晓的恐怖力量，肆无忌惮撕裂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世界。
　　“他被诅咒控制住了。”温樱禾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起一层薄红，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银纹诅咒已经侵入他的意识，现在掌控着他思绪的，已经不是原本的墨祈。他正在一个接着一个毁掉那些副本世界。”
　　周凯抬眼望向高空那道巨大可怖的空间裂口，远方不断传来世界崩碎之时沉闷，震人心魄的轰鸣，神色冷肃，语气沉重：“休整大厅只是最先被波及的地方。若是任由他继续这样下去，所有副本世界都会接连崩毁，到最后，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全部都会化为虚无，没有一物可以留存。”
　　苏宁望着高空不断消散的世界残影，脸上的凝重几乎凝成实质，他看向那翻涌黑雾的巨大裂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但是我们该怎么阻止他？那个人是墨祈，我们没有办法狠下心直接对他出手。”
　　林晓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底焦灼与无错交织在一起：“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界在眼前消散吗？我们必须找到唤醒他的办法，把原本的他，从诅咒的掌控之中拉回来。”
　　程双安静伫立，蓝色长发随着空间震颤卷起的阴风轻轻晃动，漆黑的眼眸穿透层层残垣断壁，遥遥望向虚空裂口深处，隐约能够看见一道被无数蜿蜒银纹缠绕的人影。狂暴的力量在那人影周身翻涌，每一次抬手，便有一片空间被硬生生撕开。她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却藏不住前路的凶险：“想要停下这场毁灭，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只是此刻被诅咒操控心智的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由我们靠近，前路必然步步杀机。”
　　温樱禾抬眼，目光穿过层层破碎残墙，遥遥望向虚空裂口之中那一道模糊却带着毁灭气息的身影，心底翻涌着焦灼，心疼，还有一份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执念。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副本之中某一个困于执念的怨灵，而是被诅咒夺走心智，手握足以毁灭万千世界力量的墨祈。一旦靠近，狂暴失控的力量随时可能将五人一同撕碎。
　　碎石还在不停地从倾塌楼宇之上滑落，扬起漫天尘土，整片废墟之中，远方世界崩裂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不断传来。一场几乎看不到胜算的艰难前路，直直横亘在五个人的面前。
　　温樱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步朝着那一道横贯天际，黑雾不停翻涌的巨大空间裂口走去。
　　“不管前路有多凶险，我们都必须过去。我一定要把他叫醒。”
　　其余四人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她的脚步，向着那片黑雾弥漫，毁灭不断向外蔓延的虚空深处前行。一声声世界崩碎的闷响自远方不断飘来，残破的休整大厅在他们身后静静沉寂，不再散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