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49、红澜揭面 秦岚展露真

　　水晶球内壁蒙着一层朦胧流转的雾，温樱禾撑着冰凉的球面缓缓坐起身，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改写童话结局之后那一瞬间脱力的眩晕。六个人挤在这一方狭小透亮的空间之内，外界的一切景象透过球面扭曲变形，只能看见一道纤长的身影托举着水晶球，站在一片暗沉无声的廊道之中。

　　方才副本结束的刹那，所有人还沉浸在挣脱幻梦童话册的松弛里，传送的光芒尚未铺展开，一层冷冽无形的屏障骤然兜头罩下，下一瞬，天地翻转，他们便全部被收进了这颗通透的水晶囚笼。

　　墨祈第一时间冲到温樱禾身侧，手臂稳稳扶着她的胳膊，眼底的寒意已经层层叠叠漫了上来。周凯伸手将林晓护到身后，苏宁绷紧脊背，视线死死锁定水晶球外那个女人，蓝长发的程双也敛去了方才在深海之中余下的那一点柔和，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口的碎片。六个人无声聚拢，背靠着背围成一圈，隔着一层薄薄的晶壁，与外面的人影遥遥对视。

　　先前一路伪装出来的温和神情还残留在秦岚脸上，利落的黑色短发贴在脸颊两侧，是之前众人见过的模样。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晶光滑的外壁，清脆细微的叩击声顺着晶体传遍囚笼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声敲在壁面上，都引得内部空间轻轻震颤。下一瞬，她抬手，指尖扣住耳侧一张贴合肌肤的薄韧假面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轻薄的伪装面具顺着脸颊滑落，假发也一并卸下。一头蓬松张扬的深红卷发骤然散开，卷曲浓密的发丝垂落肩头，浓烈刺目的红在昏暗幽深的廊道里格外显眼。她眉眼轮廓锐利冷峭，眼底深埋着经年累月积压的执拗与妒火，和之前那副黑短发、温和无害的伪装模样判若两人。

　　她将假面与黑色短发假发随手丢在身侧地面，抬眼，视线穿透笼内缭绕的白雾，直直锁定墨祈，声音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永夜主宰，你还要藏在里面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落下，囚笼内瞬间死寂。周凯、林晓几人（不包括温樱禾）齐刷刷看向墨祈，错愕写满眼底，他们只知晓墨祈身上藏着解不开的过往，脖子蜿蜒的蛇形银纹始终是谜，“永夜主宰”这个名号，却是第一次听闻。
　　墨祈的目光牢牢钉在秦岚展露出来的真容之上，眸光微微一凝，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恍然：“难怪先前在裁缝店，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一瞬间零碎模糊的感应，那时他只当是错觉，心底一闪而过的陌生的熟悉感，此刻全部串联到一处。原来那并不是无端生出的错觉，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和藏在假面之下的秦岚打过照面。

　　“我与他曾是同僚。”秦岚的声音裹着积压多年的妒意，缓缓透过晶壁传进来，蓬松的深红卷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一样踏过永夜无数荒芜长夜，权柄本该有我的一份，可这主宰之位，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他偏偏抛下权位游荡于各个副本，漠视肩上该承担的责任，这样的位置，由我来坐才最合适。”

　　温樱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意识悄无声息探向水晶球之外的秦岚。她不敢露出半点异样，没有人知晓她拥有读心的能力，这是她藏了许久的底牌。

　　意识刚触碰到秦岚的心神，一段清晰无比的念头便直接涌入温樱禾脑海：想要破开水晶囚笼，只需要收集三缕童话残影，将残影汇聚在水晶内壁正中那一块浅淡的菱形印记之上，囚笼便会裂开一道可供众人脱身的缺口。
　　那念头太过真切，条理清晰，就像是秦岚没有设防时无意间流露的内心盘算。温樱禾心头一动，下意识敛住神色，视线飞快扫过身旁众人。她没有立刻高声声张，先默默将这条所谓的破局途径牢牢记在心里，又继续往秦岚的意识深处探查，可秦岚其余的心念全都蒙上了一层厚重朦胧的雾，无论她如何催动能力，再也窥探不到分毫更深层的想法。

　　她只当这是秦岚下意识的防备，刻意将真正的计划深埋心底，并没有多想其中暗藏的陷阱。

　　秦岚望着笼内神色悄然微变的温樱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一缕深红的卷发滑落到她颊边，只是隔着笼内翻涌的朦胧白雾，囚笼里其余的人全都没能看清她这抹笑容里藏着的算计与狡黠。

　　苏宁上前半步，脊背绷直，冷声道：“你凭什么笃定这座水晶囚笼能够一直困住我们？没有永远不会崩塌的牢笼。”

　　“幻梦童话册残存的规则之力撑起这颗水晶。”秦岚指尖缓缓抚过手中漆黑封皮的册子，册页边角已经微微泛灰，“你们方才倾尽心神改写三段既定童话结局，精神力与体内力量都处在短暂的空虚期，此刻根本没有余力强行突围。尤其是墨祈，在夜莺位面为护住温樱禾，悄悄耗掉了一部分永夜权能，现在的他，远比平日里虚弱得多。”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扬，一页泛黄书页轻飘飘贴到水晶外壁。囚笼之内原本平缓流动的白雾骤然汹涌翻卷，破碎的红玫瑰幻影、散落的水晶鞋碎片、飘散的幽蓝鱼鳞，一段段形态各异的童话残影在狭小的空间之中盘旋飘荡，细碎的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晃动。

　　温樱禾深吸一口气，侧身靠近墨祈，压低声音，把方才从秦岚心念之中探查到的破局法子低声说出：“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收集三缕残影，放到水晶壁面正中印记，囚笼就能裂开缺口。”

　　墨祈眉头微蹙，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犹疑：“可靠吗？这一切未免太过顺利。”

　　“是她心底冒出来的想法，应当不假。”温樱禾低声回道，心底已经生出一丝微弱的急迫，他们不能一直困在此地被动受困。

　　周凯、苏宁几人闻声也立刻靠了过来，短暂飞快地商量片刻，决定分头捕捉飘散在空中的残影。周凯陪着林晓前去追逐水晶鞋虚影，苏宁同程双去追逐漂浮不定的鱼鳞残影，墨祈则守在温樱禾身侧，等候最后一缕红玫瑰残影飘到近处。
　　一切都在无声之间悄然进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温樱禾接收到的那一条破局之法，从头到尾都是秦岚刻意制造出来的虚假心念，专门为引诱她踏入圈套而布下的局。

　　当林晓迟疑着伸手触碰到那一缕透亮的水晶鞋残影的瞬间，那缕虚影骤然如同活过来一般，飞快缠上她的手腕，冰凉虚幻的光顺着手臂飞快往她心神深处钻去。林晓瞳孔猛地一颤，耳边骤然响起舞会悠扬又充满蛊惑的乐曲，曾经困过她许久的梦梦之中的幻境，一瞬间就在她眼前重新铺开，她的眼神迅速变得涣散空洞。

　　“林晓！”周凯脸色骤然一变，立刻伸手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可那股幻境侵入意识的速度远比想象更快，林晓像是听不见周遭所有的呼喊，目光空洞无神，挣扎着想要朝着白雾深处走去，那片白雾的尽头，仿佛正举行着一场永不散场的盛大舞会。

　　另一边，程双指尖刚轻轻碰到漂浮的鱼鳞残影，刺骨阴冷的深海寒意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耳畔是翻涌不休的浪涛轰鸣，舌尖仿佛又泛起那种失去嗓音之后干涩痛楚的感觉，人鱼公主赤脚行走在刀尖之上的绝望景象在她眼前不断浮现。她踉跄后退一步，整个人的意识一点点被拖回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幻境之中。苏宁急忙伸手攥紧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她的名字，可程双的视线却一点点失去焦点，神情慢慢蒙上一层死寂。

　　变故突如其来，温樱禾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冰冷的冷汗。她刚刚以为抓到了破局的希望，到头来反而亲手将同伴拖入了险境。愧疚如同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就在这时，秦岚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透过水晶壁，慢悠悠传入囚笼之内，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进温樱禾耳中。

　　“温小姐，我很欣赏你，但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温樱禾浑身猛地一震，猛地抬眼望向外面的女人，心脏狠狠往下一沉。秦岚竟然早就知道她能够读心。刚刚那一段所谓破局的念头，从头到尾都是她故意释放出来的诱饵，专门等着自己上钩。
　　墨祈神色骤然冷厉，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将温樱禾护到身后，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外面的秦岚，语气沉冷：“你故意引她上当。”

　　“不然呢？”秦岚轻笑出声，眼底满是胸有成竹，“这么有趣难得的底牌，我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我早就等着看你们自乱阵脚。温樱禾能窥见人心，的确是难得一见的能力，只可惜，她看见的，也可以是我想要让她看见的东西。”

　　白雾之内，林晓已经开始无意识迈步，脚步虚浮地朝着幻境传来乐曲的方向走去，周凯拦在她身前，一边用力不停唤回她的神智，一边还要抵挡不断缠上来的舞会幻象，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苏宁死死攥住程双的手腕，不断和她说话，试图将快要沉沦在深海绝望之中的程双唤醒，额间青筋隐隐绷起，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墨祈快速扫视一圈眼下混乱危急的局面，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先停下捕捉残影，所有人先护住他们两个，打断幻境的侵扰，先把人唤醒。”

　　温樱禾站在原地，心口沉甸甸的，浓烈的愧疚翻涌在心底。是她轻信了虚假的线索，害得林晓与程双深陷幻境。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尝试向秦岚的心念探去，这一回，一层密不透风的精神屏障横亘在前，她再也探不到半分讯息。秦岚早已经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思绪，不会再留下任何可以被她捕捉到的破绽。

　　秦岚悠闲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水晶球面，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随着一声声敲击，笼内翻涌的雾浪变得愈发狂暴，缠绕在林晓、程双身侧的幻境虚影愈发鲜活真实。
　　“你们越是慌乱，永夜权能的气息波动就越是明显。”秦岚目光直直落在墨祈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墨祈，你若是愿意主动交出永夜主宰的权柄，我便暂时停下这些幻象。不然，你的这些同伴，只会一个接着一个沉沦进那些早已改写过的童话噩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水晶球内壁之上，一道道细密微光裂痕接连浮现，转瞬又再度弥合，幻梦童话册最上方那一页书页，色彩又黯淡下去一小片。囚笼还在稳稳维持，而笼内的一行人，已然彻底落入了秦岚精心布下的圈套。

　　墨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的暗色一层层堆叠，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低落、满心自责的温樱禾，低声道：“这不怪你，她谋划这件事已经很久。现在，我们得另寻出路。”

　　温樱禾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纷乱的心绪，她转头望向被幻境紧紧纠缠的林晓与程双，心里清楚，这场危机不会轻易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