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生死达观 两秒就能站 ...
-
这是清原嘉月第一次见到乙骨忧太,五条悟曾为其奔走多日。这名身形瘦削的少年,像个长久没晒过太阳的人,他怯懦又文弱。“我本来想结束这一切的,是五条老师让我明白,即使背负着这样的诅咒,也可以选择好好活下去。”
关于里香的前因后果,五条悟在路上给她掰开揉碎讲得清楚,是乙骨无意间诅咒了死去的里香,他却以为自己被里香所诅咒。
清原嘉月对咒术的了解和一张白纸没有区别,在送走乙骨忧太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乙骨目睹了里香的死亡,这场诅咒的源头,要追溯到他拒绝接受这种现实。
十七岁那场事故将她拆解得支离破碎,一直以来,连缅怀与悲伤都被牢牢克制,恐惧与眼泪全数终结于那条漆黑幽深的隧道。
拒绝接受父母猝然离去的现实,竭力到不顾及濒临崩溃的大脑与心脏,可一切只是徒劳。死亡是清凉的黑夜,只有她被留在了闷热的白昼。
豁达通透、无所不能的天才也会患上心理疾病吗?清原嘉月一度觉得自己非常健康,她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见过的人都很欣慰。大多数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会成为不幸的源泉。
冒着凉气儿的乌龙茶被塞到手里,从沉思中抬起头,她满心惘然,知识或许也是一种诅咒,道理将她死死困住。
汽水拉环被撬开,碳酸饮料独有的气泡声惊醒了她,这里是五条悟的办公室。“你听过忧太说的话,大概能明白自己的状况了吧?”五条悟坐在不远处,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他的视线落在圆形玻璃窗外。
“人类最强烈的情感与最恶毒的束缚,这两者其实没有绝对的界限。一般来说,爱得越深,留下的执念就越重。”
“我以前就一直这么认为,再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这句话沉甸甸地砸向她,冷气充盈的办公室瞬间变幻为千叶县的隧道,独属于夏夜的死亡与糜烂侵占了视野。
‘好好活下去,不要伤心。’剧痛突然从清原嘉月的脑仁炸开,与九年前相仿的绝望感从心脏蔓延至全身。是了,或许是这句遗言锁住了她…
五条悟的声音由远及近,“自我诅咒要靠你自己解开,其实也不难,难的是你要接受和面对…”
术式也有好处,她用惜命来克制自己,同时心底隐隐在逃避。妈妈的遗言并非什么诅咒,也不是纯粹的‘不许伤心’,那分明是临终前最后传递的爱意。
视野再度变换回这间极简的办公室,五条悟正蹲在她身前,脸上没有任何玩味与戏谑,纯净的苍蓝色在闪动,“你可以哭的哦。”
九年前并没有什么神明,她是自救的,并且亲自将凶手们送上断头台,主持了自己的公道和正义。人于世间行走,无非是灵魂依托着躯壳,她的父母不是那两具身体已经很久了,其实这个逻辑她早就懂得。清醒归清醒,她无法对生死做到达观。
五条悟那句话像是提醒,等回过神来时,阔别多年的感受蓄满了胸腔。如果说人本身就是一片大洋,那双眸就是出海口,被刻意压制的情绪猛然冲上来。
哪怕是在父母的葬礼上,清原嘉月都没落过一滴眼泪,她像重新学习呼吸一样大口地喘着气。悲恸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人从头到脚吞没。
当年在意识昏沉之际赋予自己的执念与枷锁,正在一层层松动,随着决堤的眼泪崩裂瓦解。明明是如此悲伤,心脏却还跳动得健康平稳。五条悟安静地歪头看了许久,才伸手用指腹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结果越抹越花。
“哎呀…”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要把眼泪哭干吗?在我的办公室里哭成这样,如果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可这会儿清原嘉月没法去想地点场合对不对,攒了九年的难过一股脑奔涌而出,顾不上得不得体、礼不礼貌。垂下头靠喘气平复,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实在狼狈。
“这么伤心哦,我该怎么安慰你才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五条悟的嗓音竟透出些沉静温柔的味道,“要不然…勉为其难用拥有‘全世界最帅气强大的男朋友’来安慰你,怎么样?”
清原嘉月抬起脸来,视野模糊一片,看什么都像隔着低像素镜头,泪水漫过一贯温和从容的笑眼,徒留巨大的忧郁和破碎。其实她哭起来也是无声的,只是静静地淌眼泪。
比起她,五条悟才是那个滥好人,于是还哑着嗓子哽咽着实话,“理智点吧…我…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话一出,五条悟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她湿漉漉的脸颊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有些粗粝的拇指沿着泪痕的走向缓缓擦过,被泪水黏在皮肤的碎发也被他理好,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了她的耳廓。
“这不对吧…”他很无奈,“是我引导你解开了诅咒,哪怕是为了报答我,你也必须得好好想想哎,不是很讨厌恩将仇报吗?”
话音落下的间隙,他忽然将额头抵了过来,那双苍蓝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皮肤。距离骤然缩短到只剩呼吸交换的程度,停顿了一秒,五条悟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怎么能对着男人哭成这个样子啊…超级危险的哦…”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收束在她唇角的,极富侵略性的清冽气息裹挟着温热的吐息一同落下,截断了那些还在往下滚的泪珠。
五条悟是在春天降落的,咒力扬起的樱花曾扑了她满面。清原嘉月有时会暗自揣测他用的什么润唇膏,现下那柔软润泽的唇贴了过来,泪顺着因震惊微微张开的唇缝滑到舌尖。
满天星辰正向她坠落,几分钟前握在他手里的橘子汽水,将咸苦的眼泪余味驱散。她垂在膝盖上的手在细微地颤抖,那鼻尖压在她的鼻侧,清原嘉月于怔愣中感到他的呼吸紊乱了一瞬。
毫无技巧可言,是不符合他年龄的生涩与笨拙,甚至因为贴得太用力,牙齿还磕到了她的下唇,有点生硬的疼。远比掐住她手腕还冒犯,五条悟在干什么……
等退开时,连这个意外的发起人都有些发懵。清原嘉月泛红的眼睛瞪着他,还没从悲伤里彻底抽离,却下意识地带着鼻音含糊地问了一句,“……你到底会不会…”
五条悟蹲在原地,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随即他“啧”了一声,别开脸小声嘟囔,“要求别太高啊。”
这回眼泪是不再往下掉了,脸却感到热起来,空调冷风开到标准的二十六度,却无法抚平这杂乱的心情。谁能指引下她,他们这算是什么?
自我诅咒如同心理疾病,所以五条悟才会说解铃人只能是她自己。现下诅咒是解除了,困扰她多年的副作用一朝粉碎,心脉似乎慢慢回到了正常人的频率。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装作忙碌,清原嘉月摸过放在腿侧的手机看了一眼。很可惜,同事都知道她奔波国外多日,竟然没人来打扰休息。
正垂着头不知如何自处时,蹲着发愣的五条悟站了起来,恢复了平时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有耳尖残余一点淡淡的红。他从旁抽出纸巾,“好啦好啦,诅咒能这么顺利解开,你还真是个天才。”
她想接过来,五条悟却直接把纸巾压在她面上,白色睫毛不自然地颤动着,眼神却坚定直接,“今天就算作第一天哦。”
“……啊?”清原嘉月迷惑得很明显,这和电视剧里演过的不一样。貌似跳过了许多常规的步骤,她甚至还没承认喜欢他,五条悟也没说过任何类似表白的言论。
听他这个意思,就这样确认关系了。这个过程从头到尾都没征求过她本人的意见,她还不知晓五条悟的好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你应该很忙的吧,还有时间…”她迟疑地问出口,后半句被打断了。
“哦,我看你也没多清闲啊,想见了不起的清原律师还得在前台登记预约呢。”
五条悟收回了吸饱水的纸巾,笑意浮现在嘴角,“这不是挺相配的嘛,而且我们的作息很一致哎,除了我,谁还会在凌晨两点秒回你?还有一点你要清楚哦,在东京都范围内不管多远,我两秒就能站到你面前。”
“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吧,你的术式体验过一次就像染上奇怪的烟瘾一样哎。”五条悟从兜里取出绷带来,把那叠材质特殊的布条塞到她手里。
他重新蹲下身靠近,随着仰头的动作露出优越的眉骨,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帮我系一下。”
五条悟的口齿伶俐程度不下于她,道理和逻辑一环套一环,清原嘉月感觉自己全然被动,被推着一步步走。像从前给点心盒子系丝带那样,手指梳掠过他月光般的头发,将那双盛满整个天空的美目藏匿起来。
绷带末端被她叠成利落的结,手指也离开了五条悟的发间,他抬手摸了下那处结扣,看起来不太满意,“嘉月,你不是会叠很多花吗?这么简单哦。”
“那是包扎礼盒的。”
五条悟仰面笑着,“也可以把我当做礼盒哦。”
一种极为沉重、从未滥用的感受,正从清原嘉月恢复如常的心脏传递过来,不必再眺望春天了,春天自己朝她走来了。
就算整理了一番,可哭过的痕迹还是很明显,清原嘉月顶着这样的脸走出去时,恰好撞见了在操场见过的眼镜少女,还有她在上野动物园见过的熊猫。
那少女先是皱眉看看她,又对身后姿态悠闲的五条悟怒目而视,“这位小姐怎么哭了啊,请问你做出了什么人渣行为?”
“真希,这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要随便打听,哭了也是我哄好的哦。”五条悟那下半张脸都是笑着的,比他办公室的盆栽更灿烂些,在不明缘故的人眼中就很奇怪。
清原嘉月原本默默听着这对师生交谈,五条悟的怪异用词令她眯起眼,正待纠正时,超大号的行走黑白萌物开口讲话,“悟,别那么小气,介绍一下嘛~”
她裸露的肩膀处搭上一只手,这次毫无顾忌,五条悟的掌心直接贴了上来。紧接着就是他那标志性的、带着上扬尾音的调子,“嗯?这位小姐是我的…”手指在她的肩头点了点,“女朋友哦。”
被叫作真希的少女不可置信地指着五条悟,“好啊!你两小时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所以我说快了嘛~”五条悟的头朝她歪过来,视线是被遮住的,可清原嘉月能想象到背后的眼神是怎样的,他商量似地,“嘉月,和我可爱的学生们打个招呼嘛。”
好像又被推着走到了怪异的一步,清原嘉月在人前一向是有礼貌的,心里想得再多,当下也只是颔首笑着问候,“你们好,我是清原嘉月。”
这种问候她在工作场合和学校做过无数遍,还是头一回发生在这种境况下。在清原嘉月的印象中,咒术高专也是很小的社交圈,恐怕与事务所的传播速度不相上下。
她的行事作风一向不张扬,可还是回到那个源头,对方是五条悟。七海建人的消息是在她到家后发过来的,【清原,我耳朵应该没问题吧??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清原嘉月:如果我说,我和你一样没搞懂,你相信吗?】
【七海建人:以五条悟的为人,我很难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