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溺于年少》沭珩

5、偶然擦肩的心跳失控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雾气很重，薄薄一层笼住整所二中，香樟树叶沾着细密露水，踩在地面上会留下浅浅湿痕。

　　陆时衍照旧七点到校，把书包放在课桌后，便拿着英语单词本往走廊走。清晨的走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靠着栏杆背书，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

　　他习惯性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望，只是今天楼下雾气朦胧，视野被遮去大半，看不清底下往来的人影。

　　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前几天每天都能远远看见苏念，今日瞧不见，连背书都静不下心，单词看了两三遍，转头就忘。

　　“看不出来啊陆神，还有分心的时候。”同班走读的女生抱着练习册路过，打趣一句，“以前你背单词一分钟能记十个，今天盯着一页看好久了。”

　　陆时衍回过神，指尖捏紧书页，淡淡颔首：“起太早，有点乏。”

　　对方没再多问，笑着走远。

　　雾气慢慢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水汽蒸腾，校园渐渐恢复往日的喧闹。早读结束，大课间二十分钟，是学生放松的时间，楼下瞬间涌满了人。

　　陆时衍站在栏杆边，目光一寸寸扫过林荫道，很快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苏念和同桌结伴去小卖部，两个人说说笑笑，手里攥着零钱，脚步轻快。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干净又鲜活。

　　他安安静静看着，看着她站在小卖部窗口排队，看着她买了一瓶温热的牛奶，看着她拆开吸管小口抿着，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

　　陈屿抱着篮球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瞥，了然地撞了撞他胳膊：“又看小学妹？天天蹲点，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只是随便看看。”陆时衍语气平淡，可视线半点没挪开。

　　“随便看能盯着人家十几分钟？”陈屿嗤笑，“我跟你说，再这么下去早晚被人看穿。到时候流言传出去，不仅你麻烦，那个小姑娘也要被指指点点。她才高一，脸皮薄，扛不住这些闲话。”

　　这话戳中了陆时衍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他不怕旁人调侃自己，唯独怕自己隐秘的心意，给苏念带去困扰。

　　“我有分寸。”陆时衍低声道。

　　“有分寸最好。”陈屿拍了拍他肩膀，“我去球场打球了，你别一直杵在这儿发呆，等会儿上课迟到。”

　　陈屿离开后，走廊只剩陆时衍一人。

　　楼下的人群渐渐散开，苏念和同桌往教学楼折返，走的是二楼楼梯下方的那条近道，刚好会经过高二教学楼的楼梯口。

　　陆时衍鬼使神差地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间走。

　　他只是想往楼下走一层，换个地方刷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心底却清楚，他只是想近距离看她一眼。

　　楼梯间的瓷砖微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奶香的味道，是刚刚苏念手里牛奶的气息。

　　他缓步往下走，刚走到一楼与二楼衔接的转角，迎面撞上往上走的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苏念。

　　女孩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热牛奶，低头和同桌说着昨晚背的古诗文，没留意前方来人，直直往前走，直到距离只剩半步，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陆时衍的脚步顿在台阶上，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这是他第一次和苏念近距离对视。

　　往日隔着十几米远，只能远远看清她模糊的轮廓，此刻近在咫尺，她眼底干净的光清晰落在他眼里，长长的睫毛纤长柔软，瞳孔澄澈透亮，带着一点猝不及防撞见陌生人的茫然。

　　苏念显然也认出了他。

　　她常在二楼栏杆看见这个独自发呆的高二学长，班里不少女生私下讨论，说他是年级第一，清冷寡言，样貌出众。

　　骤然近距离碰面，苏念下意识停下脚步，往旁边微微退让半步，给陆时衍让出通行的位置，软声小声道：“学长好。”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像秋日温水，轻轻撞在陆时衍心上。

　　短短两个字，让十七岁素来冷静自持的少年心跳彻底失控，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见过无数主动搭话的女生，从来都能从容应对，可此刻面对苏念一句简单的问好，竟一时失语，喉咙发紧，半天没能说出话。

　　苏念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以为自己打扰到对方，眼底掠过一丝局促，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瓶。

　　旁边她的同桌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示意她别说话。

　　陆时衍回过神，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淡然：“嗯，你好。”

　　简单两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克制。

　　他不敢再多看她的眼睛，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喜欢暴露无遗，只能微微侧过身，顺着台阶往上走，与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清甜柔和。

　　陆时衍脚步没敢停顿，径直回到二楼走廊，靠在栏杆上，后背竟隐隐冒出一层薄汗。

　　刚刚短短十几秒的擦肩，一次对视，一句问好，搅乱了他一整天的心绪。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心底又慌又软。

　　原来近距离和她相见，是这样让人心乱如麻的感觉。

　　楼下，苏念和同桌慢慢走上一楼走廊。

　　“刚刚那个就是高二陆时衍吧？年级第一那个，好多女生喜欢他。”同桌小声八卦，“刚刚跟他打招呼，他怎么冷冷淡淡的，都不怎么说话。”

　　苏念回头望了一眼二楼栏杆的方向，只能看见一道挺拔模糊的身影，她轻轻摇头：“可能学长在想题目，没空搭话吧。”

　　她没有多想，只当这位学长性格本就冷淡，说完便拉着同桌走回高一三班。

　　她不知道，方才那个冷淡回应她的少年，此刻正靠着栏杆，一遍一遍回想她方才抬头看他的模样，回味那句软乎乎的“学长好”。

　　陆时衍望着高一三班的窗口，指尖反复摩挲栏杆冰凉的金属边缘。

　　方才擦肩而过时她慌乱躲闪的眼神，细声细气的问候，发丝上清甜的香气，全部清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从前以为自己足够克制，能把心意藏得严严实实，可真正近距离遇见，所有伪装顷刻崩塌。

　　仅仅一次擦肩，就让他心跳失控，溃不成军。

　　“原来靠近你，是这么难控制情绪的一件事。”他低声对着秋风自语。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少年纷乱的思绪。

　　回到教室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满纸函数图像，可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楼梯间对视的画面，笔尖顿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步骤。

　　数学老师巡视课堂，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陆时衍，专心做题，今天怎么频频走神？”

　　“抱歉老师。”陆时衍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投入习题，可心底那阵汹涌的悸动，久久没能平复。

　　整整一上午的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午休的时候，图书馆二楼，他特意选了离一楼阅览区最远的位置，害怕再一次和苏念偶遇，害怕再次体会那种心跳失控的慌乱。

　　可越是刻意避开，脑海里越清晰浮现她的模样。

　　他拿出草稿纸，原本打算演算物理大题，笔下却无意识写下“苏念”两个字，等反应过来时，半张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她的名字。

　　陆时衍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无奈地轻叹一声，拿起修正带一点点遮盖。

　　字迹可以盖住，藏不住的心动却无处可藏。

　　傍晚放学，天空飘起细碎小雨，学生们纷纷撑开雨伞涌出教学楼。

　　陆时衍站在二楼，看着楼下苏念撑着一把浅粉色小伞，独自慢慢走出校门，小小的一把伞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雨水打湿香樟枝叶，落下滴答声响。

　　他想起楼梯间那次短暂擦肩，想起她局促温柔的问好，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他太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想在她遇到难题时帮她讲解，想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不用隔着遥遥距离远远观望。

　　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年级的差距，学业的压力，还有她尚且懵懂的年纪。

　　他不能冲动，不能唐突，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动，打乱她安稳的高一生活。

　　只能继续克制，继续观望，把今日擦肩的心动悄悄收好，藏在心底最深处。

　　雨丝漫天飞舞，少年站在二楼栏杆边，望着女孩撑伞远去的背影，心底暗暗期盼下一次相遇，又暗自惶恐再一次对视时难以自控的心跳。

　　暗恋大抵便是这般矛盾，渴望靠近，又害怕失态，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承受所有汹涌又克制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