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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顶星人(他们的茶杯) 人们的生活 ...

  •   第二章天顶星人的茶杯

      时空裂隙彻底崩碎的刹那,两道身影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时空流彻底拆分。赵雪见的肉身连同整套第三代魁首系统,毫无缓冲地坠入无边无序的破碎时空夹层,坐标信号在乱流里层层衰减,最后彻底湮灭,去往何处再无任何人能够追踪定位;另一边的时元古,则被一条泛着冷白银光、质感如同实质锁链的时光悬索死死捆缚,不受自身意识控制地被硬生生拽回人间林立冰冷的高楼顶端。刚落地的瞬间,跨越亿万纪元、无数条时间线的错乱记忆碎片便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撕裂、重组,一场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的记忆风暴,直接将少年单薄的意识彻底裹挟、吞没。

      骤然之间,一股无从溯源、无分远近的狂暴时空冲击波直直撞向时元古的双眼,尖锐的刺痛顺着视神经直钻魂魄深处,他下意识猛地抬手死死捂住眼眶,眼前天旋地转,表层意识瞬间沉入一片混沌虚妄、无边无际的梦境深海。在意识沉沦的临界点,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瓣像是被无形外力缓缓撬开一扇尘封千万年的密闭窗棂,世间万物的声响、流动的气流、微不可察的微弱能量波动,全部跳过眼耳口鼻四肢这些常规五官,不再经过肉身中转,只剩下纯粹悬空漂浮的心神,孤零零地静静感知周遭一切虚无与真实交织的动静。

      同一时刻,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空茫,同步涌入赵雪见与时元古二人各自独立的意识维度。没有人能精准测算这场脱离实体肉身的意识漂泊究竟耗散了多少光阴,或许只是凡人心跳一次的弹指一瞬,或许是星系生灭、文明轮回的亿万年漫长轮转。当所有撕裂混沌的时空乱流缓缓平息,天地间唯一稳定的世界锚点轰然落地,牢牢锁定时元古的幼年时代。那些横跨无数维度、承载海量信息的庞大记忆,被时空规则强行压缩、寄存进一具单薄稚嫩的孩童躯体之中,像一场盛大失真、循环往复的漫长幻梦,牢牢焊死在他魂魄最深处,无法剥离,也无法遗忘。

      夹层虚空之中,赵雪见指尖死死攥住第三代魁首系统的操作拉杆,风架模块超负荷全速运转,一圈又一圈狂暴无序的时空旋风在她周身轰然成型,一层层拆解、重构整片区域的时空底层构架。人类文明摸索出的时空穿梭手段千变万化,空间折叠、维度跃迁、坐标滑移、时间锚点跳转各有路径,可万变不离其宗,没有任何一种成熟的时空技术能够篡改时间单向持续流逝的底层宇宙铁律。她驾驭着这团裹挟无数碎片的时空旋风,如同一枚高速撕裂真空、冲破阻碍的小子弹,直直扎进深不见底、四周漂浮破碎星屑的时空裂缝深渊之内。

      魁首系统搭载着整套全维度时空精细解析模块,无数长短交错、刻度清晰的时间轴、空间坐标在她剥离肉身的纯粹意识视野里逐一铺开、层层解析。她仅凭一缕脱离凡胎束缚的意识本源,逆着奔腾不息的时间洪流奋力穿行,前路虚实交织,真相与幻象互相缠绕,无从分辨。她无法判断自己此刻究竟是逆流而上,踏回早已尘封、尘埃落定的过往岁月;还是顺流而下,奔赴一片尚未诞生、一切空白的全新乌托邦纪元;同样分不清当下所处,是新一轮无休无止的轮回闭环,还是一次单向、无法折返的永久回溯。

      依照人类现有完整时空理论、以及恒定不变的宇宙场基础方向不变性法则推演,眼下这片包裹着她的无边虚无,更像是整片宇宙彻底坍缩、万物归于寂灭后的残存余烬。在这种超脱三维常规视角的特殊观测维度之下,全新的空间维度、物质规则正在这片废墟之上缓慢重启、重新生成。

      无边漂浮的意识视野中央,诡谲又充满隐喻的意象缓缓浮现——天顶星人的茶杯。那只悬浮在虚空里的茶杯之内,不存在任何用来满足生理欲望、情绪享乐的实体器物,杯身盛放、承载的,只有已经抵达神级文明层级的天顶星族群,对整片宇宙万物无尽推演、无限遐想的图景。哪怕杯中空无一物,没有液体、没有香气、没有任何实物,天顶星人依旧能仅凭纯粹精神意念,完整品悟所谓“品茶”的全部心境与乐趣;更荒诞的是,真正原生天顶星文明的族群,本就不存在饮茶、进食、享乐这类依托□□的基础行为,茶杯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毫无实际功能、仅存于精神幻想里的空想寄托品。

      欲望、欢愉、喜怒哀乐,从来不必依托实体物质才能诞生,仅凭自身意志便能完整具象化出任何想要的景象、触感、体验,实体存在与否,对早已超脱肉身桎梏的天顶星族群而言,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人类生灵可以凭借自身意识完成升格,化作天顶星人的同类形态;反过来,天顶星人脑海中诞生的一切图景、悲欢、文明,也能够化作人类脑海里凭空诞生的造物与梦境。

      凡人间所有刻骨铭心的喜乐、撕心裂肺的苦难、贯穿一生无法放下的过往记忆,全部都是天顶星文明主动舍弃、彻底抛却的生存意义与前行动力。他们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寰宇,从不会在意某一颗渺小行星上发生的细微时空动荡、文明更迭、生灵悲欢,早已挣脱一切低阶生灵的情绪桎梏、生存职能,抵达凡人口中“神明”的超然层级。

      宇宙之中不少修行者、时空观测者、理论研究者认为,所谓升格成神,本质是彻底消融独立自我,完全融入宇宙固有运转规律,化作天地循环里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世人便将这类超脱凡俗、执掌时序流转的存在统一称作天演者。可此前审判圆桌老者口中反复提及的“进阶天顶星人、成为星辰使者”这条晋升路径,究竟是文明自然升格的正道坦途,还是宏大宇宙规则为束缚人类意识、限制生灵窥探天机刻意设下的无形枷锁?又会不会是时序体系自身诞生的自我保护机制,用来规避大规模时空崩塌、维度错乱的致命风险?无数沉重疑问盘旋在赵雪见漂浮的意识深处,翻来覆去,却得不到半分确切答案。

      一股源自审判圆桌、凛冽厚重、独属于天顶星族群的专属能量气息,自时空夹层后方紧紧追赶,步步逼近,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漂浮于虚无夹层的赵雪见清晰感知到,此刻自身的意识形态,与所有文献、卷宗里记载的任何一类天顶星族群都截然不同,是独一份、未曾被记录过的异化意识体。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够完整转述登临天顶境界之后的真实感受,那是彻底剥离凡胎血肉、七情六欲、执念牵绊的超然维度,世间生灵对此态度两极分化,有人心生无限向往,穷尽一生追逐;也有人视之为永恒孤寂、失去自我的冰冷囚笼,满心轻蔑抗拒,褒贬两极,永远无从定论。

      这条向着天顶星人升格的道路,一旦踏出关键一步,过程便彻底不可逆,没有任何回头重来、恢复凡人身躯的余地。这份无法逆转的沉重代价,直接将地球人类完整割裂成立场完全对立、互不理解的两大派系:一派穷尽毕生钻研时空技术、精神意识理论,不惜一切代价争夺迈入天顶星序列的入场资格,将升格视作文明终极出路;另一派则坚定认定所有追逐升格之人已然彻底背离人性本源,等同于沾染邪祟、舍弃为人根本,只因一旦踏过那道维度界限,便再也无法回归凡人世间,与亲友故土、人间烟火彻底隔绝,永无重逢之日。

      虚空之中,赵雪见强迫躁动纷乱、濒临溃散的意识冷静沉淀,本能遵循时光管理局标准化应急处置流程,一点点梳理自己支离破碎的思绪:时刻维持自我意识完整独立不被虚空同化,同步开展环境感知与宇宙能量数据分析,实时记录内心波动轨迹,克服深层本能的虚空恐惧,主动与周遭虚幻幻境交互感知,捕捉幻境里暗藏的无形攻击轨迹、能量防御破绽,全力锚定周遭每一处稳定不变的时空坐标,伺机反击宏大梦幻之中不断袭来的意识侵扰。她如同孤身一人对抗一场覆盖整片宇宙、永无止境的盛大幻梦,拼尽全力,却始终找不到回归实体、正常苏醒的出口。

      无边璀璨、蕴藏无数星辰碎屑的黑暗填满她全部感知范围,世间从未有任何生灵亲眼窥见宇宙诞生之初纯粹空无、未分化物质能量的完整全貌,更无人探明无尽宇宙循环之中,真正的终点究竟藏于何处。失重感裹挟着她残缺的意识躯体,在未知多维空间里不受控制地漂浮、旋转、倾斜、滑移,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没有任何参照物。视野忽而彻底陷入一片刺目纯白,远方一道模糊、虚实交替的界限时隐时现,似看清万物本源所有真相,又似一无所获,全部只是虚无幻象。周遭环境明暗毫无规律地交替切换,视野里大面积纯白,是因为八感之外海量杂乱的宇宙信息流疯狂涌入意识内核,彻底过载;视野陷入暗沉暗色,则代表信息流出现断续、卡顿、缺失。即便是人类科学界公认完善、流传最广的宇宙大爆炸理论,在此片超脱常规维度的夹层之中,也无从验证真伪,宇宙诞生、循环更迭的终极秘密,永远锁在人类肉身感知无法触碰、无法抵达的绝对禁区之内。

      她的意识躯体依旧在高维空间里缓慢无序地转动,魁首系统内置紧急能源模块的剩余数据在意识界面飞速跳动、持续下跌——整套系统剩余储能,仅仅足够完成最后一次短距时空推送。她心底不断滋生毁灭将至的恐惧,不知道这点残存能源能不能撑过无处不在、撕扯意识的时空引力拖拽,生怕自己整缕意识被狂暴的宇宙力量彻底撕碎、消解,化作虚空里无意义的细碎能量尘埃。她拼尽全部残存意念向内蜷缩自身意识躯体,一层一层剥离依附其上的物质外壳,逐步退回纯粹本源信息形态,最终彻底舍弃所有具象载体,化作只负责观测、记录一切宇宙变化的独立意识单元,也就是时光管理局内部员工手册里白纸黑字、明文记载的特殊存在——时空观察者。

      抵达观察者形态的这一刻,她忽然读懂华夏文字暗藏的隐晦玄妙玄机:“物质”与“无知”读音近乎重合,冥冥之中藏着宇宙底层真相。当生灵登临全知全能的观测境界,化作宇宙信息流本身的一份子,反倒再也无法把窥见的天地真相,转述给被肉身、三维认知局限的普通人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沉、更无解的无知。即便万物最终归于虚无,物质本体依旧会以其他形式存续流转,可凡夫俗子困于肉身桎梏,永远参不透背后完整运转规则,天地间最大的悖论,便静静藏在这一层因果之中。

      这些跨越无数维度、浸透魂魄的切身感悟,永远无法录入时光管理局官方总则、对外公开的规章制度,只会由每一位亲身坠入天顶夹层、完成意识升格的天选之人独自承受、默默消化,无人分担,无处诉说。漫长无边、不分昼夜的意识漂泊悄然落幕,她顺着重新收拢的时空流坠入全新生命循环,以一枚尚未分娩、蜷缩在母体之中的胚胎形态,重启一段全新人间岁月。

      再度拥有感知的那一刻,她已是刚刚降生、啼哭微弱的新生婴儿,浩瀚无边、承载亿万时空见闻的全知意识,被无形规则死死禁锢在一双尚未睁开双眼的幼小躯壳之内。外界旁人对她的评价议论、周遭世间百态光景、自身所处精确方位,全部被血肉屏障隔绝在外,半点无法触及。庞大繁杂的高维信息持续冲刷稚嫩意识,可新生肉身承载能力存在天然上限,海量记忆开始大面积缓慢损耗、淡化、流失,成年人成熟的思维逻辑与新生儿单薄躯体天然相悖,脑海里亿万跨越时空的碎片一点点消散、归于虚无,无数高维信息无法完整嵌入单薄血肉载体,只能任由其随时间流逝慢慢归于空无。

      沧海桑田,数不尽的春秋寒暑匆匆掠过,整颗星球在各类探测仪器的观测视角下,恢复一片平稳沉寂,看不出半点时空动荡的痕迹。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任何人循着时空痕迹前来寻找她,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同样背负魁首系统的同事,严苛刻板、事事追责的直属上司,整套运转有序的时光管理局,所有和她过往人生息息相关的人与物,在这条全新时间线里从未诞生、从未存在,甚至时光管理局本身,都来不及在这条时间轨迹里搭建成型。整片世界没有任何线索能够追溯人类意识完整演化的脉络,更无人理清赵雪见那场跨越维度、逆流回溯的行为背后,完整的因果闭环、时序逻辑。

      岁月缓慢推移,当年襁褓里不谙世事的女婴慢慢长大,家人依旧为她取名赵雪见。她与生俱来便对机械构造、精密器械、金属传动抱有近乎偏执的浓厚兴趣,街边但凡有老师傅蹲在路边修车、调试老式收音机、打磨拆解老式机械手表,她总要死死拽着父母衣角,踮脚央求大人把自己抱到近处,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目不转睛观察内部结构,小嘴不停抛出细碎连贯的问题:这个零件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内部齿轮怎么运转?动力从哪里来?

      这是网络尚未普及、移动通讯设备还未普及的九十年代,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是家家户户主流影音器具,智能手机、平板、便携电脑这类电子产品,还只存在遥远科幻小说与科研实验室的构想之中。父亲赵绵冬看着女儿满眼好奇、痴迷机械的模样,心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骄傲,时常和邻里街坊闲谈打趣:“我们家雪见脑子灵光,以后一定能成顶尖工程师,是咱们全家所有人的骄傲。”

      她依旧沿用“赵雪见”这个完整名字,外人只当只是寻常起名习惯,看似轮回转世的巧合,实则根本不是简单的生命循环重生。所有跨越时空的宏大记忆、高维夹层里的离奇见闻,尽数被厚重屏障封存在意识最深处,唯有一缕微弱残存的灵溪偶尔闪过零星破碎片段,转瞬即逝;可那一道曾经承载她全部力量、贯穿过往人生的灵能脉络,早已长久沉寂熄灭,飘散去往无人知晓的虚空角落,再也无法唤醒。

      冬日寒风裹挟细碎雪花掠过老旧街巷,一家三口结伴去往老街深处的钟表铺,给家中年迈老人修理佩戴多年的旧机械腕表。当年一块全新普通机械表购置价就要一百三十元钱币,单次维修费不过几十块,能修复运转,便没必要直接换新。赵雪见站在低矮柜台外侧,费力踮起脚尖,目光一瞬不瞬锁定柜台后,单眼夹着一枚金属放大镜的老修表匠黎师傅。

      黎师傅放下手中细小镊子,缓缓摘下嵌在眼眶的放大镜,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身形瘦小的女童。他半生守着钟表铺阅人无数,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沉重思虑,在心底斟酌许久,也不敢把自己窥探出的隐秘揣测直白道出,生怕一语成谶,打乱赵家安稳生活。

      “老赵,这块老表机芯磨损严重,内部齿轮间隙全部松垮,很难彻底修回原装状态,不如在我铺子里挑一块成品腕表,成色做工全都拿得出手,日常佩戴体面。”

      赵绵冬性格斯文温和,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话:“家里老爷子念旧,戴惯这块陪伴多年的老物件,丢了心里空落落难受,坏掉便送来维修,反反复复多少次,始终舍不得换新款式。我爱人之前和我说过,这次修好之后若是再频繁故障,才舍得花钱添置新款腕表。只是您铺子里陈列的腕表,看着大多是拆解旧表重新翻新改制而成,我若是买回去,老人对细微触感变化十分灵敏,一戴便能察觉,少不了要数落我乱花钱,我实在不敢贸然选购。”

      黎师傅眉头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手艺人独有的不服气:“怎么,你还信不过你黎叔几十年的制表手艺?早年我远赴国外,在苏黎世运河旁老牌制表工坊,跟着顶尖制表大师当首席大徒弟,正统精密制表全套手艺,我全部完整学透,翻新调校的功夫,全城找不到第二个能和我比的。”

      “是是,黎叔手艺顶尖独到,是我多虑了,日后家里真要购置新表,肯定第一时间专程来您这里挑选。”赵绵冬顺势笑着打趣,缓和柜台前略显僵持的气氛。

      黎师傅垂眸盯着柜台里错落摆放的各式旧表,眉头紧锁思索半秒,再次抬眼看向依旧紧盯柜台、不肯挪开视线的赵雪见,刻意压低几分音量:“老赵,你这孩子看着灵气逼人,心思通透得异于寻常孩童,你平日里一定要多上心照看,方方面面仔细留意,是块万里挑一的好料子。”

      他话到嘴边,终究硬生生压下“过慧易夭”这句古老谶语。黎家和赵家世代邻里交好,情谊深厚,可旁人与生俱来的因果祸福,不该由自己贸然点破,多说多错,贸然插手别家命数,反而容易招来无端祸事。

      黎师傅弯腰,在柜台底下一只老旧实木收纳木盒里细细摸索片刻,翻找许久,终于取出一块半透明表壳的老式机械腕表,缓缓举到孩童视线平齐的高度。特殊定制的通透玻璃表盘干净脆亮,内部大小齿轮互相咬合、匀速转动的完整轨迹一览无余,他静静站在原地,细致观察赵雪见看到腕表之后的全部反应。

      起初女孩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仅仅几秒过后,眼底迅速涌上浓烈急切的情绪,飞快反复眨动双眼,指尖下意识向前伸出,想要触碰表壳。黎师傅见状立刻把腕表递到赵绵冬手中,特意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孩子手里,耐心教她转动侧边调节表盘的齿轮。

      “这次维修费用一共九块钱,不用额外找零,这块拆解修复的旧表,就送给小姑娘拿着把玩。你身上刚好有完整九块现钱吧?”

      这块半透腕表是黎师傅存放库房多年的残缺残件,搁置许久无人问津,前几日他耗费整整两日,一点点打磨、更换损坏零件、重新校准机芯,今日特意拿出来赠予赵雪见。赵雪见小心翼翼攥住冰凉表身,指尖轻轻拨动侧边金属表冠,内部齿轮匀速转动,细碎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顺着指尖传入耳中,尘封千万年的时空碎片骤然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涌,无数破碎、模糊的夹层画面一闪而过。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迅速蓄满温热泪水,转身紧紧扑进父亲温暖怀中,掌心死死攥住那块不停流转时间的齿轮,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不肯松开分毫。

      老黎头深耕制表行业数十年,闲暇之余读过无数民间志怪、乡野奇闻杂记,听过说书人讲述各类转世、灵媒、时空错位的离奇旧事,却从不会盲目轻信坊间毫无依据的流言谣言。唯独面对赵雪见,心底生出发自内心的真切怜惜,只是碍于邻里分寸、命理忌讳,始终不曾直白表露心底潜藏的疑虑与担忧。

      自那日拿到半透明机械表起,赵雪见便时常趴在家里泛黄老旧的城市地图上,反复念叨一串混杂文字与数字的陌生地址,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哪怕家人刻意转移她的注意力,没过多久她又会重新指着地图原处重复念诵。赵绵冬耐着性子,一字一句逐次拼凑拆解,耗费多日,终于整理完整一整串地址:玄令市上铛区谱线北里5号楼5门505。

      他始终无法理解,年仅八岁的女儿为何对一串满是数字“五”的陌生地址抱有近乎偏执的执念,心底隐隐担忧暗藏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敢轻易忽视。往后数年,他四处托身边熟人,寻访民间通晓命理、通晓天地阴阳的世外高人,时常独自搭乘长途客车,下车之后还要徒步翻越蜿蜒山路,登上鸿燕山,去往半山腰的朝暮观,向观内无形道长细致询问女儿身上所有异状。

      几番深入长谈、推演测算之后,赵绵冬才半信半疑地认定,这串凭空出现的地址,是孩子跨越漫长时空、从上一段人生里留存下来的前世记忆。这件事他独自深埋心底,不曾告知妻子,也从未和家中其他长辈提起。一来普通人很难接受时空回溯、残存前世记忆这类脱离现实、虚无缥缈的说辞;二来他惧怕家中长辈盲目迷信,胡乱寻访游走江湖、装神弄鬼的术士,反而惊扰、伤害女儿天生特殊的魂魄,这件秘密,他必须死死守住,绝不外露半分。

      无形道长见赵绵冬遇事冷静、条理清晰,不盲从旁人虚言,不被迷信裹挟,由衷心生赞许,而后语重心长地细细提点一番:“世间万物自有客观恒定的运行规律,旁人随口编造的虚妄鬼话不可轻易轻信,但天地运转本就存有天然疏漏缝隙,能够窥得天机的人,必须死死守住自身独自悟出的大道本心,原阳之气不散,孤阴之根不枯,方能长久安稳,避开时序反噬。”

      赵绵冬听懂道长话语里暗藏的深层深意,女儿独自窥见的时空真相、天地道理,绝对不能随意对外言说。一方面俗世之人听闻后极易心生偏执,做出过激举动,扰乱自身时序;另一方面在正统玄学规则之中,贸然泄露原生阴阳时序之力,会打散她身上仅存的微薄机缘,招来无妄灾祸。

      下山归途,山间小路草木丛生,四下无人,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小小的脸庞,认真温柔地叮嘱赵雪见:“雪宝,心里任何奇怪的画面、奇怪的念头,都只和爸爸一个人说,这是咱们父女二人独有的小秘密,万万不能讲给外人听,不然会被山里的大灰狼带走。”

      八岁的赵雪见扬起小脸,语气响亮又笃定地大声反驳:“爸爸说过,小雪是勇敢的小孩,不怕大灰狼,也不怕大狗熊,只要爸爸陪在身边,小雪永远是最幸福的小孩!”

      赵绵冬心头一软,欣慰温柔地笑了,缓缓伸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头顶,放缓语速,一字一句细说这番话背后沉重的重量:“爸爸知道雪宝天不怕地不怕,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时间从来不会等候任何人。倘若我们一时失言,说错一句话、一时冲动做错一件事,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一辈子漫长岁月,都要日复一日承担接踵而至的恶果,往后的日子,会格外辛苦难熬。”

      听完这番满是沧桑、远超孩童阅历的沉重道理,赵雪见眼底没有半分同龄孩子该有的撒娇、任性、懵懂,反而沉静通透,镇定地轻轻点头。黎师傅当初那句“过慧易夭”的担忧再度清晰浮现在赵绵冬心头,这般年幼的孩子,怎么能完整听懂历经半生沉浮才悟透的厚重道理?她表面只是比普通孩童懂事听话,魂魄深处分明藏着横跨无数纪元、承载整片宇宙厚重过往的灵魂。

      可客观而言,八岁的孩童心智发育尚且稚嫩,根本无法完整参透话语里深层的重量,比起空洞粗暴的恐吓,静下心讲道理,反而更容易让她安稳收敛心性,守住心底秘密。多数独生子女自幼被家中长辈百般纵容,性子骄纵任性、哭闹撒泼是常态,唯独赵雪见沉静内敛,早年上山拜访的道长曾评价她天生心性纯良,眼底藏着古灵精怪的灵气,静坐之时却静谧疏离,如同执掌太阴星辰的星君,自带一层隔绝凡尘的清冷。

      自打学会开口说话,哄逗孩童的童话、安抚情绪的软话从来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唯独电视机播放社会新闻、城市纪实、物理科普类报道时,各类城市、空间、物理相关内容传入耳中,她才会主动开口,吐出连贯完整、逻辑清晰的长句,谈吐完全不像几岁幼童。

      闲暇之时,她盯着电视剧里的城市镜头凝神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像是读懂了屏幕背后隐藏的时空脉络,片刻之后又迅速切换回孩童模样,低头摆弄手边各类玩具。洋娃娃、花朵布艺摆件她向来半点不喜,唯独痴迷能够拆分重组、自由拼接的机械金刚,还有一沓沓工整工整的工程设计图纸;她也时常安安静静坐在书桌一旁,一动不动陪着伏案翻阅厚重学术论文的父亲,一待就是整整一下午,安安静静,从不吵闹打扰。

      赵绵冬是国营东起厂区的正式在岗职工,这天一早,他揣着满心纠结、沉重的心事,去往宽敞的车间办公室,打算找直属组长肖不泉递交事假申请。两人的工位同在一间大型生产车间之内,常年弥漫机油、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流水线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轰鸣噪音充斥整间厂房。他在工位外来回徘徊许久,指尖反复揉搓口袋里那张写满陌生地址的纸条,始终难以鼓起勇气开口请假。厂区内部管理制度严苛,事假审批流程繁琐复杂,扣除对应工时、绩效奖金的代价十分高昂,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轻易请假。

      他请假的核心缘由,是想要亲自前往实地,探寻女儿反复念叨的玄令市陌生地址,可这件事虚无缥缈,仅仅依靠孩童几句零碎念叨,就要耽误车间流水线生产进度,实在不合情理。眼下全厂月度生产任务指标紧绷,流水线每一个岗位都缺一不可,人手调配极其紧张,这件虚无缥缈的私事,更让他犹豫再三,迟迟不敢递交申请。

      车间主任刘不毛更是全厂出了名的严苛刻板,对考勤、工时扣分寸步不让,但凡有员工外出请假,必定刨根问底,细致盘问整日全部行踪,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前阵子车间新来了两名实习劳务人员,仅仅因为线上工作软件沟通延迟,耽误一小部分工序流转,便被刘不毛单方面先后扣除合计十六小时工时,两名实习员工找领导理论申诉,最后闹得整间车间人心惶惶,一连数日,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不公的处罚。

      车间两侧悠长的水泥楼道里,随处可见扎堆闲聊的在岗工人,大家三三两两压低声音,互相抱怨车间扣分制度严苛、月度生产任务繁重、休息时间被持续压缩,细碎抱怨顺着敞开的门窗四处飘散,沉闷压抑、人人紧绷的氛围笼罩整栋生产厂房。赵绵冬独自靠在冰冷厚重的金属机床边,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那张写满地址的褶皱纸条,心底进退两难,一边放心不下女儿口中诡异的地址,一边又不敢轻易耽误车间生产、承受高额扣薪,左右为难,久久拿不定主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天顶星人(他们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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