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牢里抡大勺》冬时月

2、2 苏酥眼

　　苏酥眼睫微颤，她侧眸看去，月光从天窗泻进来，照在那人左眼的小褐痣上，犹如洒在雪地里的炭粒。
　　“陆……”她刚吐出一个字，嘴又被紧紧捂住。

　　“想活命就别出声。”
　　苏酥点头。

　　陆之羽松开手，隐到了暗处。
　　“你怎么进来的？”苏酥压着嗓子问。

　　“这你别管。”陆之羽挑着眉，“苏工，你我都清楚赵虎不是死于砒霜。”
　　苏酥蜷起手指：“那又如何？”

　　陆之羽没回答，反问道：“能确定是磷化锌吗？”
　　“八九不离十。”苏酥舔了舔起皮的唇瓣，“赵虎的死状很吻合。”
　　语毕，她心头一悔，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拿红笔逐字挑错的陆总监，何必摆出汇报的姿态。

　　陆之羽沉吟片刻，问：“验得出来吗？”
　　“验？”苏酥愣了下，“你是说……”
　　“验尸。”

　　苏酥往后缩了几步，背抵着湿冷的土墙：“你疯了？这里是牢城营，死囚的尸体哪是我能验的？”
　　“所以我才要半夜来。”陆之羽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苏工，今晚加个班”。

　　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袭来，苏酥眉心凹进两个小窝：“我为什么要帮你验？”
　　“不帮也行，明日你就替赵虎偿命。”陆之羽双手环在胸前，“砒霜从你屋里搜出来，人又是你送的饭，人证物证俱全，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苏酥后背沁出冷汗，好不容易穿过来重活一回，不能又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行，但我有条件。”
　　“说说看。”

　　“第一，保我活命。”苏酥掰起了手指，“第二，帮我查清原主的身世。第三……”
　　话音未落，陆之羽便打断了她：“先验尸，保你不死。”

　　殓房在牢营最西边。
　　陆之羽带着苏酥熟门熟路地绕开巡逻兵，打算从一道矮墙翻过去。他足尖撑着墙根，倏地一下便悄然落地，回头接她时，苏酥还卡在墙头上晃悠。

　　“笨死了。”他低声骂了句，疾步上前托住了她的腰。
　　掌温透过粗布传来，烫得苏酥一个战栗，整个人扑进了陆之羽怀中，鼻梁撞在他胸口，硌得生疼。

　　“陆之羽你故意的吧！”苏酥捂着鼻子瞪他。
　　“闭嘴。”陆之羽锢住她的身子，又将她的头往胸口按了按，“有人来了。”

　　苏酥立刻噤声，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擂得她也跟着心慌。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走。”陆之羽轻推开她，率先起身朝殓房摸去。
　　苏酥谨慎地紧随其后。

　　殓房的门锁着，两个守兵东倒西歪地打着呼噜。陆之羽开门虚掩出一条缝示意苏酥侧身穿入，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瘆人。
　　苏酥一惊，猫着腰转身望去，见守兵仍一动不动地打着鼾，才抚着心口进去。

　　“中间那具尸体就是赵虎。”
　　苏酥咽了口唾沫。

　　“怕了？”
　　“谁、谁怕了？”苏酥硬着头皮上前，“我只是没验过人体样本，有点紧张罢了。”

　　陆之羽伸手就要掀殓布：“原理都一样。”
　　“等等。”苏酥拦下他，“你就这么掀开？万一留下痕迹怎么办？”

　　陆之羽瞧着被她攥住的手，唇角勾了一瞬：“放心，殓房的钥匙只在我手里。”
　　殓布掀开，浓郁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苏酥没忍住，蹲下身子干呕起来。

　　“怎么验？”
　　陆之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酥正恶心着，没好气地回：“不是说了吗？得取胃容物。”
　　“让开。”
　　苏酥猛地回头：“你会？”

　　陆之羽挽起袖子，露出紧实小臂：“会，仵作剖尸时我在一旁看过。”
　　说着，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过来，告诉我取哪里。”

　　苏酥深呼浅吸几个来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在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行了，走吧。”陆之羽割下袍角包住秽物，重新盖上殓布。

　　苏酥别开脸又呕了两下：“还、还去哪？”
　　“我房里。”

　　屋外传来打更声，已至丑时。
　　苏酥正拿着细铁丝的一端放在油灯上烧，直至发红，她赶忙蘸了点醋泡的胃容物，再移回火焰中心。

　　火苗滋啦迸溅，白烟滚滚。

　　苏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陆之羽也换好常服凑了过来，两个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味。

　　“如何？”
　　“…好像有点绿。”

　　“苏工，我要的是能拿得出手的证据，不是‘好像有点绿’。”
　　陆之羽的语气冷淡、挑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听得苏酥的火气噌噌往外冒。

　　“陆总监，这里不是食检所。”她抬头直视着他，“你给我一堆破铜烂铁让我做精密检测，可能吗？”

　　陆之羽冷了神色：“验不出来就回牢里等死。”
　　“哎！没说验不出来。”苏酥咬着牙根，“我用显色法试试，但需要更多东西。”

　　“说。”
　　“槐花、酒、干净的布，越细越好。”苏酥撩起额间碎发别于耳后，“还有蜡烛，多来几根。”

　　“多久能出结果？”
　　苏酥快速盘算着：“最快明晚。”

　　“太慢。”陆之羽即刻否决，“上头的意思，后日必须结案。”
　　“明日午时。”苏酥改口，“但你得把我从那间破牢房里弄出去，不然我怎么做实验？”

　　“好，我会以重点看管的名义把你转到单人牢房。”陆之羽陡然逼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倘若明日午时前你拿不出验据，我便亲自把你送回死牢顶罪。”
　　苏酥眼尾倏然一颤。

　　再次回到死牢，天已将明。

　　苏酥蹑手蹑脚地躺回干草堆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却始终睡不着。她索性闭上眼，在脑中临摹起显色实验的整套流程。

　　翌日，苏酥被一阵踹门声吵醒。她睁开眼，狱卒正拿着钥匙开牢锁：“起来，跟我走。”
　　苏酥起身拍了拍草碎，低头跟着他往外走。

　　“就这间。”狱卒踢了她一脚，“老实呆着，别耍花样。”
　　门“咣当”锁上。

　　单人牢房的天窗比死牢大些，抬头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树，树上落着几只叽喳麻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光影。
　　“还不错，有太阳晒。”苏酥自言自语道，嘴角不自觉翘起。

　　“大人怎的亲自来了？”狱卒谄媚的回声还荡在廊下，沉重的铁锁便发出“咔哒”脆响，牢门应声而开。

　　“本官要单独审讯人犯，尔等在外值守，不许任何人擅入。”
　　狱卒退下后，陆之羽环顾四周，迅速从官服里掏出小布包扔在苏酥面前：“开始做，时间紧。”

　　苏酥边腹诽着“冷血陆扒皮”边拆开布包取出东西做实验。

　　片刻后，她对着眼前两只碗频频咂嘴。样品碗倒是显色了，但不是预期的亮黄色，反而有点发绿。

　　见状，陆之羽的脸色愈发黑了：“还不行？”
　　苏酥兀自端起样品碗闻了闻，有淡淡的蒜臭味，和昨晚在殓房尸体里闻到的味道一致，说明死者胃里确含磷化锌，但为什么颜色不对？

　　难道说……苏酥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残布。
　　“这是什么？”陆之羽俯身一把扯过。

　　“赵虎指甲缝里的东西，你剖尸的时候我顺道取了点。”苏酥见他眉峰拧起，忙解释道，“昨儿太紧张，我忘记同你说了。”

　　现在不是吵的时候，陆之羽强压心中怒火，将布块递了回去。

　　苏酥再度分出一点胃容物，用拇指与食指捻起布中粉末加在里头搅匀，紧接着倒入几滴清水，刹那间，碗内竟迸出诡异的蓝光。
　　她又将余下的胃容物浸入清水，与之相反，水面仅不时浮起点点蓝光。

　　此时，廊下忽然传来靴底蹭过石砖的轻响。陆之羽疾步上前，食指按在苏酥唇上，脚尖轻轻一勾将两只碗踢到了草堆后头，又随手解下外袍搭在上面，遮灭零星幽光。

　　“大人，小的给您送壶热茶。”
　　陆之羽借身形挡住僵在原地的苏酥，沉声斥道：“不必，本官正在审案，退下。”

　　狱卒应声离去。

　　直至听不见动静，苏酥才开口：“碗内生成物显黄色偏绿，说明赵虎体内不仅有磷化锌，还有铜粉。”
　　“铜粉？”

　　“铜粉会加速磷化锌的毒性发作，凶手用它做催化剂，造成赵虎急性砒霜中毒的假象。”苏酥指向方才实验之处，“磷化锌接触水会生成自燃的磷化氢，就是‘鬼火’。很明显，加入铜粉末的那组燃光更快更亮。”

　　“你是说赵虎生前接触过铜制品？”陆之羽眸色一沉，他前些时日得到线报，军粮旧案中恰有一批青铜量器不知所踪。

　　“嗯。”苏酥摸了下鼻头，“而且极有可能混着苦杏仁，送饭那日我闻到过。”

　　“知道了。”陆之羽抬脚就要离开。
　　苏酥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案子没破，你如何出去？”
　　“可我证明了赵虎不是死于砒霜啊。”苏酥上前张开手拦住他，“说明有人伪造物证陷害我。”

　　“道理没错，但你仍是嫌犯，真凶没抓到前你还得待在这里。”陆之羽淡淡绕过她，“抓紧把实验废弃物处理掉，然后等着。”
　　苏酥撇了撇嘴走回瓷碗边，不断朝墙角泼着溶液：“等等等，不是说明日就得结案嘛。”

　　窗外槐叶簌簌作响，浓荫深处露出一双阴鸷的眸子，那人如壁虎般贴伏粗枝干上，将牢内动静尽收眼底。
　　“有意思，居然能验出鼠药。”待陆之羽离去，他方才顺着交错枝桠翻出院墙，“那便再陪你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