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景行》娥娥

2、楚河汉界，与越界的秋风 四中的秋

　　四中的秋，总是带着点老舍笔下故都的况味。

　　窗外的银杏叶黄得极尽张扬，像是谁打翻了盛满碎金的砚台，顺着红墙灰瓦一路倾泻而下。午后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细长的光斑，斜斜地铺在沈清和的课桌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慵懒。

　　沈清和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泛黄的《人间词话》。他生得清冷，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江南烟雨，与这北方粗犷的秋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直到那个带着满身阳光与桀骜的少年，拎着书包，大咧咧地在他身侧坐下。

　　顾景行的出现，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身量极高，随意往那一靠，便将原本宽敞的课桌挤得逼仄。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皂香与微汗的气息，强势地侵入了沈清和的安全结界。

　　“沈同学，”顾景行单手托腮，侧过头看他。少年的眼眸极亮，像藏着揉碎的星光，嘴角挑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以后请多指教。”

　　沈清和翻书的手指微顿，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涟漪。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惯常温和却疏离的嗓音，轻声应道：“顾同学客气了。”

　　顾景行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拔下笔帽，在两人课桌的接缝处，利落地划下了一道笔直的线。

　　“楚河汉界。”顾景行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只有他们懂的戏谑与试探，“沈同学，咱们可说好了，谁也不能越界。”

　　沈清和看着桌面上那道嚣张的黑线，又看了看顾景行那张写满“挑衅”的脸，只觉得像是有只毛茸茸的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人，幼稚得可爱。

　　“好。”他淡淡应了一声，将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

　　然而，那道所谓的“楚河汉界”，在顾景行眼里，大概只是个用来“越界”的借口。

　　下午的自习课，沈清和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压轴题蹙眉。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就在他思绪卡壳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气息的手臂，明目张胆地越过了那条黑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沈同学。”顾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这道题我不会，教教我呗？”

　　沈清和被他碰得手臂一麻，转过头，看着那只越界的手臂，又对上顾景行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

　　“顾景行，”沈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这是语文自习课。”

　　“语文和物理不分家。”顾景行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身子又往他那边倾了倾。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沈清和的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就教教我嘛，沈老师。”

　　沈清和被他这句“沈老师”叫得耳根莫名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顾景行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最终败下阵来。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清秀飘逸的解题步骤，然后顺着那条“三八线”，将草稿纸推到了顾景行的地盘上。

　　“看这里。”他低声说。

　　顾景行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他哪是在看题。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清和推过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透着一种禁欲的干净。

　　就在这时，教室前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女生红着脸走到桌旁，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向顾景行：“顾、顾景行同学，你刚转来肯定口渴了吧？这个给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顾景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连头都没抬，语气冷淡得像是淬了冰：“不用，我不渴。”

　　女生尴尬地愣在原地。

　　沈清和看着这一幕，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默默地把桌上的物理笔记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顾景行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清和的动作。

　　他心头一跳，立刻转过头，看着那个女生，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礼貌的拒绝：“谢谢，但我同桌刚才给我讲题，说口渴了，这水还是留给他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女生反应的机会，转头看向沈清和，眼睛亮得像只讨赏的大型犬：“沈同学，你渴不渴？我帮你拧开？”

　　沈清和看着眼前这瓶凭空出现的矿泉水，又看了看顾景行那副“快夸我”的表情，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不渴。”他轻声说。

　　“哦。”顾景行毫不气馁，顺手把水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身子又往沈清和那边靠了靠，“那我再给你讲个笑话解解闷？”

　　沈清和看着他，眼底终于染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窗棂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和突然觉得，这条“楚河汉界”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