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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回来了 贺知寒是被 ...

  •   贺知寒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感觉拽出意识的。像躺在太平间的台子上,四周是金属的凉气,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家卧室的天花板,不是太平间的白炽灯。窗帘是深灰色的,透进来早晨的光。他盖着被子,床单是暖的,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散的酒气。

      贺知寒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那截手腕上也没有戴着他扔过去的表。他记得那截手腕——白布掀开的时候,露出来,皮肤是凉的,上面挂着那条他随手甩过去的链子。他当时蹲在太平间地上,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他说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闭了一下眼。上一世他推过这个门无数次,每次都知道门那边有个人在等他。最后一次推门,是太平间那扇。

      他推开了。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餐厅桌上有一张便签,被杯子压着,杯子里有半杯凉透的水。贺知寒走过去,拿起便签看了一眼。是他的字迹,但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的他:“别烦我。”三年前某一天写的,大概沈与澈刚来的时候。他没扔,也没换地方,就一直压在那儿。

      贺知寒拿着那张便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在空白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看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走廊另一头那扇门动了。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有点拖沓,像没睡醒。

      贺知寒把便签正面朝上放回杯子底下,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厨房,听见冰箱门被打开,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他听见了油锅的声响。番茄下锅时“滋啦”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特别清楚。

      贺知寒靠在门上,听着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动。

      上一世的沈与澈不会在早上给自己炒番茄。上一世的沈与澈会在他起床之前就端好一杯温水放在餐桌上,水是温的,杯柄朝右,纸巾叠好放在杯子旁边。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说“贺先生早”。上一世的沈与澈,从来不碰厨房里的番茄。

      贺知寒推开门走出去。他走到客厅与厨房交界的地方,停住了。沈与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是贺知寒买的,衣柜里一排都是这个颜色。锅里番茄在翻腾,汤汁咕嘟冒泡,沈与澈往里面打了鸡蛋,用锅铲搅了搅,然后低头闻了一下,肩膀往下松了松,像是在说“嗯,还行”。

      贺知寒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上一世他失去这个人用了三年,这一世他回到第一天。第一天,厨房里有一个穿着他买的睡衣、站在灶台前面、偷偷往番茄鸡蛋面里加了两勺糖的人。

      沈与澈把面盛进碗里,端到中岛台上,坐下,低头嗦了一口——烫,酸,一点甜——他“嘶”了一声,然后心满意足地又夹了一筷子。贺知寒终于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沈与澈咬着一嘴面条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贺知寒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颜色、左边眼皮上那颗很小的痣,全是他记得的样子。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上一世的沈与澈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现在的沈与澈看到他,眼睛里只有三个字:你谁。

      然后沈与澈把面条咽下去,把碗往中岛台中间推了推,说:“……面煮多了。你要吃吗?”

      贺知寒顿住了。上一世沈与澈说的第一句话是“贺先生早”。这一世沈与澈说的第一句话是“面煮多了你要吃吗”。贺知寒站在原地,三秒钟没有说话。他在辨认——辨认这个人的语气、措辞、看他时的角度。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沈与澈,不是上一世那个沈与澈。脸是同一张脸,名字是同一个名字,但里面换了人。

      贺知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不用。你吃。”他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昨晚回来的时候买的,原主上次路过橱窗多看了两眼,他记住了,但忘了给。他换鞋,换的时候肩膀绷着,因为他需要时间想一件事情:如果这个沈与澈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那原来的沈与澈去了哪里?

      他换完鞋往里走了两步,在沈与澈身后停住。他问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话:“你……昨晚没哭?”

      沈与澈转过来,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切换了一个频道:“哭了。哭完就没事了。”贺知寒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那个切换太流畅了,流畅到不像“掩饰”,更像他在“演”一个应该有的反应。这个判断让贺知寒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移开视线:“外面降温了。窗户关好。”然后他往书房走了,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贺知寒关上书房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着的天。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信息:他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沈与澈还活着的日子。但回来的不只有他。沈与澈的身体里换了一个人。那个人带着沈与澈的脸、沈与澈的声音、沈与澈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痣——但他往番茄鸡蛋面里加了两勺糖。上一世的沈与澈不爱吃甜。

      贺知寒闭上眼。上一世沈与澈死的那天——他收到消息赶到医院,太平间门口的灯是白的,刺眼。他没进去之前想的是“不可能”。进去之后想的是“他还在等我”。他看着白布下面那个轮廓,身高,肩膀的弧度,垂下来的那截手腕,手腕上那条链子。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手,凉的。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后来他忘了那句话是什么。后来他也不想记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然后他做了重生后的第一个决定:不管是原来的沈与澈,还是现在这个沈与澈——他不会再让这个人死在雨夜里。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议推掉。”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查一下,今天天气预报几点开始下雨。”

      深夜十一点,贺知寒站在书房门口。他听见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缝里透出手机屏的光——那个人还没睡。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屏光灭了,又等了五分钟,才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只推开了一条缝。那个人侧躺着,闭着眼,呼吸是匀的。贺知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出那个人呼吸的频率有点不对——太匀了,匀得像刻意控制的。

      他在装睡。贺知寒没有戳穿。他站了十几秒,把门带上了。回到书房,他坐下来,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伞在玄关。今天有雨。”写完他看了几秒,又在背面写了一行:“别下雨了。”然后他把这行划掉了,划得很重,像是希望这一划能把雨也划掉。他知道今天会下雨。上一世,三年前的今天,这城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那天沈与澈没有出门。但贺知寒想不起来上一世他有没有给这个人买过一把伞。

      第二天早上,贺知寒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买了感冒药,倒了温水,把便签压在杯子底下,放进那个人的房间里。然后他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开始落雨了。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上一世太平间外面的雨——那天也下雨,他进去的时候衣服是湿的,站在那里的时候水从大衣下摆滴到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沈与澈”发来一条消息。不是“贺先生早”。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三个字:

      “你几点回?”

      贺知寒看着那三个字,很久。上一世他等了三年,等到这个人死了,也没等来一条“你几点回”。这一世第一天,他等到了。他打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上。”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窗外雨声很大。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人死的时候,他赶去医院之前,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有一颗草莓,旁边插着一块小牌子写着“生日快乐”。他当时想的是:下个月那个人过生日,买给他。

      那个人没等到下个月。

      贺知寒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这一世他醒了。这一世他不会再等了。这一世的沈与澈往番茄鸡蛋面里加了两勺糖。

      他好像……不太一样了。贺知寒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不会再把他弄丢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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