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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京。 ...

  •   北京。
      一阵信鸽猛然闯入司礼监的鸽舍,负责看守鸽舍,及时喂鸽的小太监迷茫的拿手上木牌和刚入笼的鸽子脚牌挨个对应,渐渐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等到核对无误,小太监才马不停蹄地冲向主屋。
      朱平左正在文渊阁百无聊赖翻看着历朝历代的风水象书。
      风水一词,本有专门的管理的官员,奈何老朱家的孩子较真,日前他刚刚处理完一场文宦争斗,被争斗携裹批准二位阁臣辞职,身心俱疲,一疲就疲过了新年。纵使清楚宦官有错,但长伴自身的大伴,另一个则是一而再再而三扑到自己面前慷慨激昂的文官。不仅约束自身练马的时间,甚至无端加大学习,每每学习如何处理朝政的时却不让自己过问,自己只需提出一个小小的疑问,他们便惊慌失措,动辄便已“先帝在时如何如何”教导自己。
      啧!
      一想起这些文官清流火气就大,偏偏这时候,还看见刘瑾缩在殿外一角,畏首畏尾不知在做什么。青烟袅袅,微风徐徐,有黄花梨木架挡着,朱平左扔过去一册书打在他的膝盖上的事情谁也看不到。
      “畏首畏尾?难不成上文渊阁找‘宝贝’来了?”
      “诶呦!诶呦!诶呦!吓死奴婢了——”
      刘瑾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去了三两步,他一眼都不敢往上瞧,等自家爷爷说了话,估摸着脾气稍愉,他也就收起故作的那番姿态,恭敬捧着一个小木盒,走到朱平左眼前。
      “昨儿还听书房外一阵喜鹊叫,多亏爷爷吉兆,云璟的经历司今个传来讯息……他说韩恶韩国公——诶呦!找着啦~”
      刘瑾表面喜不自胜,八颗牙露的比谁都齐,朱平左刚开始是很开心,但慢慢他收起了笑容,不知思索些什么。刘瑾还以为朝廷又有什么方向安排,刚打算扔了小木盒,趋炎附势的骂一顿云璟。
      就听朱平左慢慢说道。
      “国公昔日孤身老马,远走云璟,为国守边……三年,想必已经熟悉云璟概况……刘大伴!朕想在北京皇城旁,也建一所大大的宫殿,平时也可豢养猛兽,就交与你去操办。”
      他又嘱咐道:“莫要让朕失望!”
      刘瑾低头应诺。
      …………
      今日未时,被墨染黑的手放在湖蓝夹袄上拍了拍,趴在桌上手揉肚子,试图缓解其咕咕作响的宝安立马欢喜的直起身。她走在前面,英真跟在身侧,一前一后出门了。
      她们刚出门,寺院的草丛里便沙沙作响,蔓草抖擞,不多时竟钻进来一只哈巴狗,浑身墨黑,身上是蔓草勒出的血痕,着地的指头都粗壮两圈,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污池中捞上来的。它一进来,直直找到英,宝二人昨晚住的院落,在外面嗅闻两圈,立刻浮肿的腹部一阵古怪的肠鸣,纠结半晌,最后还是在水井旁的草地里静静爬下,等候英真众人的归来。
      昨夜半夜,寺门内突然激起了几声短促的惊呼,英真一宿没睡,听得清楚,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内室,万一是什么引蛇出洞的鬼戏码?她昨晚放飞了鸽子,直到今天都没有回信,必然是凶手提前切断了福国寺的飞鸽通道,起码两个以内的站点无人生还,能干出这种事……
      英真的心里有了明确的答案。
      西番虽有乌思藏,朵甘这两大都司守着,号称是“皇明之地西北坚不可摧的壁垒”,可砖石再强也总有水滴石穿的一天。太祖建俄力思元帅府第,就是为了分化,招揽,还有关西七卫武力镇守,在朵甘周边偏里,就连西番少见的茶叶,天子也允许由茶马的方式交换,更是可以输马代税。
      这样的地方,会怎么闹事?
      …… ……
      “英姐姐……你说……嫂嫂能知道我在这吗?”
      宝安扭扭捏捏。
      自己作为人证,证实奥言法师确实已逝的身份很尴尬。她首先就要防着自己被那些信仰佛教入魔的信徒说成‘别有用心之人’,云璟地处边疆,一旦在这被人套上‘不尊重神明’的帽子,自家兄嫂根本来不及救援,还有那些死盯着云璟的人,借题发挥,由小博大,他们比谁都精明。
      “昨天两拨鸽子,隔了半天都没有飞回来,是不是……”
      没飞出去?被人阻隔?我出不去了?是我耽误你了吧!英真耸耸肩,表情说不上紧张,反倒有些麻烦。
      “嗯……有些耽误,不过不碍事的。把你找个人送出去,剩下的事再办也不迟……”
      …… ……
      一路顺着小径出了藏针院,走一刻钟就到了胖僧厨在的僧院大寮,这里统一供应僧众日常所需,尤其是远游医僧负责撰写的医书,更是在大寮由带头和尚统一安排十数人抄写,等众人传阅后,才被重新归档法云阁。
      一进院门,繁复的味道直袭英真鼻头,身后的宝安猛吸了一大口。
      “八角,肉豆蔻……丁香……还有……”
      一阵旷野之中清爽的风混杂着草药的香气攻入鼻腔,宝安直接打了两个喷嚏,她身后不远的波金粟脸色一晒,收回了想要拍肩膀打招呼的手,转而把鼻子凑到领口处,使劲分辨气味,虽然昨天没换衣,但也没到让人远远一闻就要狂打喷嚏的地步……波金粟还在纠结,身后的徐二三手持两只海碗,绕过了波金粟,向英真点了个几不可闻的头,就朝院子中散放的三三两两座位行去。
      英真看了眼僧厨,确认这里还是由福国寺管控后,快走几步,不远不近跟上徐二三。
      “宝安说奥言要死时,她被吓得只顾着躲在不远处的土坡后,探头望去只能隐隐约约望见奥言笑着亲手用一柄茶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还在咕咕的冒着血,他的身后又出现另一双手——是这双手!切下了奥言的头!”
      微笑?奥言?他疯了?
      奥言死于寺外无人知晓的野林,被发现时身体还算柔软,倒着推死亡时辰也应是在凌晨黎明时分。上巳节,禊饮踏青,沐浴兰汤,云璟气温都已回归零上,一不可能会产生冻死,热死的固定场景性死亡,二尸身,仵作都进行了大致检查,波金粟偷看时笔记和尸身也能互作对照,大致内容确实是没问题的。这也就让某些运用蛊虫,下毒等方案,导致人死后尸体会出现明显征兆的方案无所遁形。
      徐二三沉吟,把英真引到座位旁坐下。脸上除了重度贫血带来的眩晕,心悸,还有一股意味不明的微笑,故作矜持揉了揉眉角,实则显露出自己一夜没睡,疲惫的神态和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奥言的头放在法云阁顶必然有什么寓意。昨天傍晚,他仔仔细细的搜了法云阁内的每个佛像,始无所发现。直到今日,晨光熹微,他拿着波金粟昨夜‘捡’来练针灸的萝卜比拟奥言的头颅,待太阳初生,第一缕晨光慢慢爬到萝卜顶上。
      他便知晓,杀人者一定是他。
      有时候找凶手,没必要从死者查起的。
      “而且……我昨天中蛊了……”
      啪嚓!哐当!
      徐二三险些直接摔倒了地上。还好早年也曾下过苦工,一个马步撑住了,这才没直接坐个马趴。
      只见英真从怀中捧出一沓叠的正正好好,四四方方的白色丝绢。远远还在和波波争辩的宝安一看,吓得娇娇儿如花似玉的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丝绢刚掏出,姓徐的就感觉四周气温骤降,等英真缓缓掀开,当中包着一半的蛹甲和一只身上还带有寒气的冰莹虫子,它的生命定格在从卵转化为虫的那一刻,攀爬在破碎蛹甲间的触须还依稀可辨。
      “别看它一副苍白的要死的样子都是拟态……如果有血肉,它会比谁吃的都欢。”
      英真毫不犹疑下了结论,徐头暗暗瞅了眼波金粟,被宝安捂住下半张脸的波金粟神色凝重,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是真的?不得不说,苗疆一派真是什么都搞的出来。
      “我求你帮个忙,宝安不应掺和这种事情……我得送她走!”
      这种说法可就相当于换一种方式告诉徐二三和后面凑过来的波金粟。
      ‘即便福国寺现在固守山门,我也有下山的法子’
      二人对视一眼,波金粟一把掀起外衫从身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掏出瓷瓶丸药,之前和他同行的徐二三,不紧不慢喝了口汤,把刚刚要说的话嚼吧嚼吧吐出来。
      “昨夜丑时一刻,正在禅师灵位前守灵的掌事大师,不知为何被蛊术催发,面目狰狞,嚎啕大哭。我和波波半夜听闻,连忙过去,波波是外乡人,又学过几年,他用夏枯草汤,草木灰,灶心土催吐……果不其然,是中害神……”
      “两起蛊虫了,”苍白的面庞渐渐变回原有的血色,宝安到现在为止还记得英真昨夜抄经突然肩凉,结果剜出来是一只小白虫的样子,她忍不住身子发颤。“会不会是……苗疆的人?”
      英真摇摇头。
      “如果是会使蛊的人,就没必要给两个人下两种蛊,他们会给我下最狠的蛊虫,不会让我活才是!”
      这话听上去,倒是有很深的恩怨。波金粟刚想为他从小生活到大的民族说些什么,徐二三连忙给了他‘别说话’的眼神,有宝安实际监督,再有老徐不信自己,波金粟丧丧的举起筷子,吃面堵嘴。
      饭后,徐二三和波金粟说了半晌话,这才放他们离去,英真趁此时间,也对宝安耳提面命了一番。
      “你出去,先随着他干活,现在是他们帮咱,身份……有些事情可以不必知道,我估计徐老大也不会交给他什么太难的活计,你就先看着……放放松,出门两三天,别拘着自己,告诉你嫂嫂的事,不着急,约莫三四天后,再说就好……”
      身份?
      皇明,论身份无非是我们和军,民,匠三种类别……能单独说上这句?要么就是螳螂腿的家伙在执行任务。宝安看了波金粟的背影一眼,明显不像,还有第二种就是被通缉的人在拔腿狂奔!
      黑漆漆的大眼睛又疑惑的看看波金粟的背影,也不太像啊……
      福国寺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佛法高深的高僧隐居的寺庙,就算高僧离世,掌事和隐居的虚云,华光院的慧明都算得上是住持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们也不像会宽心容纳通缉犯的样子。
      英真屡屡告诫,宝安也只能点点头,待徐二三那边‘教唆’完毕。一行三人又回到了她们昨夜住的院子,在出入口,英真仔细查了下门锁上的痕迹。
      寺院当初设立的时候,就从各个角度考虑过小院的安全,周围野树夹杂蔓草,是寺院为了控制野草疯长特意选用的品种。这种蔓草长到常人小腿处时,就会借助外物攀爬着生长,它们的茎蔓上有粘液,可以牢牢捆住外物。蔓草中还人工培育了不少丁公藤。当初也曾有人误入,记得奥言说还是叫了两个医僧,一背一抗,这才送出来的。
      头发丝被人生塞进锁匙与门缝隙中,只消有人轻轻一碰,发丝便会飘落在地。细观门锁,发丝仍在,英真松了一口气,推开门扉,让身后的两位进来。
      门口用瓮养的荷花洗去了波金粟一身繁杂香气,深呼出一口气,荷花的香气还没进入肺腑,另一个并不浓烈却持续不断的腥臭味率先占领了他的鼻腔。
      明目养神的感觉自肝络传导微热向上,鼻头微凉,想打几个喷嚏的欲望直线上升,波金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刚才宝安一直捂鼻了。走在最后的宝安,施施然上前灭掉了庭院石桌上龙纹香筒飘散来的香,后将香盘中剩余的夜明砂全都倒在了池塘里。
      “夜明砂烤干的气味,会使毒虫不喜,虽然人初闻有些不适……”
      宝安抱歉的笑笑,眼神中却透出几分得意。“啊切,啊——切!”波金粟连打了几个喷嚏,擦得鼻头通红,他一边拿笔记下,一边对这个举措表示理解。
      此次交锋,宝安暂居一分。
      远处井旁草丛中的,狗子眼珠眨也不眨的盯着宝安和波波,他们还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话。谈的狗子牙根发痒,‘咬了女的,难闻气味说不定伴着鲜血溅我一身,这么难闻……我还怎么找小母狗,还怎么延续我芝山西麓第三块山岩狗大王的优良血脉,可……如果不咬……’
      “就是这里?”
      波金粟指着那水井发问,其实也用不着他这么问,哪有井和湖设在一处的院落?
      “嘿嘿~话本上写的都是什么雪夜,悬崖,再不就是孤男寡女……”好像什么小秘密,宝安急忙向回找补,将话头又扯回井上,“昨天我一人在房沐浴冲凉,整个屋室竟然没有一处瓮缸,连半点盛水的容器都没有。我借着铜盆里的水梳洗停当,出门一看,那有水井却没辘轳,这有一小处池塘,水却泛绿……”
      “池塘泛绿,说明池塘水深,可这井……明显这井有问题呀~”
      英真听到笑了笑,待打好这最后一个绑绳上的结,试试行李轻重,出了内室。
      “听她胡说……这福国寺的建立,是住持奥言体察山水时,无意中发现的三大殿残身,他只不过是将面向众生的殿,换成了门前幽静的寺,把整个建筑群的长边换做短边那侧而已,水井却是大体相同,只不过我这‘脱逃通道’是观时的井,老井罢了……”
      “至于……”
      英真一瘸一拐往这边走之时,只行了一半,就停脚不在动弹,她那几步抬脚有些重,宝安似乎听见哪里传来了虫类的悲鸣。
      “井上没有辘轳和井绳,我刚刚临时用房间里剩下的门幔帘布做了一幅,你们两个用大概是刚刚够了……记得别碰水,井上没有向下伸的渠道,它里面的水说不定是静水,太脏了……”
      看宝,波两人笨手笨脚在那测布幔长,她又补了一句。
      “别弄散了,我还加了两件蓑衣在包裹里,绑了17个布幔呢,够用了……”
      …………
      午阳偏西,阳光照射的井水看着有些发暖,宝安,波金粟相继下井,井上用原先在大寮胖僧厨借的麻绳绕了石桌数圈。
      英真一直留在原地——就在从房间到水井的路中央,她们二人的身影进入井中,又等了一小会,她才活动了下已经有些僵硬的病腿,将腿抬到胸前,一张哈巴狗皮被英真踩露,里面的污血四处迸溅。
      “拿狗尸种蛊?借蛊虫的人疯了吗?”
      被污血浸染的狗皮上有星星点点的砸伤,石砖瓦砾的磕碰,它们就是污血的来由。英真没来由想起了最开始散落在寺后的石块。
      啊……想起来了,我是芝山西麓第三块山岩的狗大王,是苦苦的双眉挤出两道纹的人养的狗……当时我还在玩耍,莫名进来了好多凶凶的臭臭的人,老头不在,我得保护老头的东西,他们争抢着,我撕咬着,叫嚷着……山岩不知什么原因被突然崩飞,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尸块石头掉落芝山西侧一地……
      原来,我也死了吗……
      狗皮之下,没有血肉,英真捏了半晌,除了拼凑出主要的内脏,剩下的就是狗的骨架。蛊虫如果种在尸体里,短时间是可以让尸体行动如常的,其消耗的就是尸体体内的脂肪,她拎起骨架中貌似是狗爪爪的部分活动了一下,行动未曾有明显阻碍,关节肿胀才刚刚开始。接着从一堆心肝脾肺中,英真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肿大的脾内侧附了一只惊吓至死的瘦小金蚕。
      …………
      古寺幽深,亭沐春华。
      日光照射竹叶上,映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远处铅灰色的阴云已经蓄势待发,只要半个时辰,竹林间将迎来雷雨的洗礼。
      闭眼,横躺在被僧人砍落凸起的竹堆上,嘴角不时还哼着歌的徐二三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等的人
      远处,面容明显与汉族文人有所区别,眼眸更小,但仍蓄长髯,身穿喇嘛服饰的人缓缓走进徐二三的近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儒生礼。
      “敢问小施主,你躺的竹子成堆,砍竹人砍竹不用,敢问理有几分?”
      “理?我道世间只分公母,阴阳,我思竹子为‘子’是公,是阳;我考竹子生于竹鞭,根系庞大,便为母,是阴。”躺的竹堆自有一番阴凉,徐二三舒服的眯着眼,连看都懒得看,“既然你问我,我倒是也有一问,想问问喇嘛……”
      “你说,是‘不做意,不行善恶,不依阶次’好,还是‘渐次修行,心明累尽’妙?”他明显很是苦恼,“我同友人共游禅寺,友人对我的理解逐渐加深,甚至于她突兀的向我提出请求……这该算渐次递进?”
      喇嘛微笑,刚想称赞,徐二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可我刚刚躺在竹堆上抬头看天,看云……脑中幻想的却是她的身影,这又是不是‘观心,不做意’?”
      徐二三装的十分苦恼,从竹堆上一溜烟滑下,他口中的‘大师’面色铁青,气的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喇嘛早在吐蕃就听说过这位‘捕头’,也算得上小有名气,每每布施之时,总能听到信徒中的窃窃私语,他们说蜀身毒道有个小捕头,最近在永昌城可算大展身手,严格管控了私贩茶叶的运输,只是因为他们附送了两柄茶具,附庸风雅之物谁会看的那么紧……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本想让徐二三活着的,永昌叛徒还活在这世上才是对朱明政权的侮辱。佛国即将临世,怎么还会有人如此顽劣,固执己见,简直和奥言是一个模子刻出的……喇嘛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词,之后抬腿就想走,走前停了半晌,他又伸手做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愚蠢!”
      这是要把敦实先生气活过来吗?
      徐二三也不知是笑,还是不该笑……
      他慢悠悠的自袖口扯出来一张布满铅灰的素布,这素布之上有一深一浅,两张从茶杯碗底拓印的掌痕,一个经历过刀锯斧钺,每一条细微的掌印都历尽沧桑——那是奥言禅师右手的掌印,徐二三比对过的。另一个肌肤嫩似婴儿,即便是拓印的掌痕也能看出其骨肉饱满的特征。
      “呀,看上去好像一个贵族的手啊~”
      喇嘛停下脚步。
      徐二三佯装观赏,实则声音大的出奇。
      “仔细看过去,你说巧不巧,我专门去大寮拓了奥言死前那晚出借过的茶碗,不多不少也就十七个,我挨个拓了一遍,幸亏奥言大师的尸身还在,我找到了他的,相对应的……福国寺满坑满谷的医僧,武僧,就连个小沙弥也要去给长明灯添油,手上难免受伤……这枚印痕不是本寺僧人的——现下浴佛节,奥言一共就请了西域吐蕃,暹罗,两个地方的僧团。”
      “奥言禅师,该不会真能修的如佛般圆润通透,摒弃大乘,南传的佛教区别,和他们对月饮茶?”
      喇嘛被迫转身,整张脸阴沉的可怕,他确实记不得奥言中蛊那一晚有没有捧过茶碗,可能因为喝茶而被徐二三在茶碗缝隙里拓去印记的右手更是在袍子里攥得死紧。
      是,没错……自己的确是在和奥言喝茶,叙轮禅道时下的蛊……
      徐二三真能在奥言死后第一时间去大寮翻水槽,就为了那两个巴掌印?
      一道闪电划破早已被铅灰色云朵层层叠叠压的喘不过气的天空,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像是雷神扬起的蒲扇大小的臂膀狠狠拍打自己的肚子。徐二三期盼已久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雨下的极大,喇嘛算不准,他缓步向近前移动,右手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围腰的左侧,那里有个捆了三圈的皮袋子。当只剩三两步时,喇嘛突然伸出手,表情既认栽又认命,眼神却总带有一丝无机质的冷酷,阵阵利风残忍的刮走了山茶枝头,又毫不怜惜,轻易抛弃。
      “我说,我说——奥言是我下的蛊!”
      “然后?”
      “然后啊……然后……就是你们相见的时刻——”
      紫红袈裟深藏袖里的右手挥出,一把暗绿色粉末直冲徐二三的口鼻。这粉末不溶于水,一旦接触人体,‘草鬼婆子’近乎一生毒术大成所配置的蛊,会迅速融于血肉,神志不清仅是次要。重点是让福国寺调查的人没了主心骨,这才好凭‘义愤’留云璟,给后续来的人撕开一道裂口。
      一个人,如果打个喷嚏都需要别人点头?光凭着蛇虫在雨天繁育的心理认为蛊师不善雨战……选雨天?哪里知道我手里还有用草药做的——
      不溶之蛊!
      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打的被风吹落的山茶叶子劈啪作响。转瞬之间,喇嘛,徐头终于看清了对方,徐二三漏出灿烂的微笑。
      “你承认了!”
      砍倒的竹堆下面发出异响,喇嘛右手横扫出一股浓密的暗绿浓烟,只差一步,徐二三一避,他身后竹堆突然崩塌,雨还在下着。喇嘛死命攥着的右手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人的力道,短暂挥出的绿粉被水冲到地上,汇成暗红间杂绿粉的水径,顷刻间毫无踪迹。
      “你……刚刚是不是说……我的师兄,奥言大师是你下的蛊?”
      双目疯魔,血色瞳孔的和尚从竹子底钻出出现在喇嘛身后,左手化用虎爪死死的扣住了喇嘛臂膀。喇嘛再也不能前进半分,他身上被和尚下了死手扣捻的伤口渗出了血色,那里位于肩胛骨和上腕骨骼的交点,是整条右臂活动,发力的起点。
      他的右臂暂时被废了。
      “就是你……和师兄月夜论禅,趁他兴致高,在茶水中下了蛊,最后才导致他死亡的……是也不是!”
      “我杀他?我杀他!我如何能够杀得了他?他的灵魂被杀死……他的□□还要割去头颅?是谁割的头——谁就杀了他!”
      和尚一时语塞,但很快恢复如常,手攥得死紧。攥的叫嚷的喇嘛终于垂下头,坐在雨中,任凭雨水拍打。雨越下越大,徐二三生怕他还有后续手段,赶忙和和尚连拖带拽将瘫在地上的喇嘛,拽到竹林深处的小木棚里,拖走时,还从喇嘛的身下堆叠的毛料里,捡到一小袋毒粉。
      全做挡雨了,也算是福国寺的功德一件。
      其间,喇嘛喑哑从口中蹦出过几个不成词的字,负责使力的徐二三全做是他被痰蒙清窍,迷了心智,等他们好不容易拖到木棚,喇嘛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
      徐二三好不容易将喇嘛安置在稻草上,掰手指算了下时间还有些许剩余,安心了一些,冷不丁说道。
      “奥言大师是自己想死的吧……”
      和尚——也就是中蛊后没有完全恢复的掌事大师,还在木棚高处盘腿而坐调息运气,就听徐二三冷不丁点了一句。他猛然初醒,尚未恢复完全的他眼神中还透有一丝红光,就听那个年轻人像同亲近人谈家常一般,唠唠叨叨的叙述着。
      “我和老波首次见到你的时候,哦,也就是英真出门之前,我一直认作你为福国寺掌事,从某种程度来讲,住持已老,您怎么算都是下一任云璟佛家的中流砥柱。你和我们初次相见……我当时就有了这疑惑,你的屋里有什么?还是说你心境澄澈,受不得他人训斥,回屋哭过再来?”
      “莫捕头分析案情的时候,你不在;找到死者全尸,你也不在,更别说是我们‘临时’遇到的各种小问题……为什么英真一定要去大寮溜达一圈……飞禽走兽通常会合伙默认水源边上作为一块默认的安全区,大寮应该就是这样的存在,那就说明……全寺并没有目前它表现出来这么混乱。”
      他歪了下脑袋,试图活灵活现的表达出来他记忆里英真的语气。
      “‘奥言代师收徒,拳脚功夫最好的是他的大师弟……’可您什么都不做,我猜测您一定有更重要,起码优先级要高于充当福国寺脸面的事。果然,今天吃饭时,英真为了从我这换走波金粟,给了我两个信息。”
      徐二三竖起手指。
      “第一,奥言从动作上看,是自己想死的。第二,自己砍自己的头,在没有特定工具的情况下,实行不了,所以必须由第二个人来补刀!”
      “奥言一直想死,但没有一个由头,这次下蛊与其说是那位杀死奥言□□的凶手计划的,倒不如说是奥言的毕生所愿终于实现。”
      “你杀了,或者说是帮奥言分了尸,但他是你一心崇拜,敬仰的对象,所以你将他的头颅砍下,揣到你的长袍大袖里,把他的头颅放到了法云阁……清早沙弥一开大殿的门,奥言头颅放置的位置是第一个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坐下又是万千大能编写的经书,清晨霞光,踏经远行~”
      “那么,是因为什么事情,你不顾自己恩师所建设的福国寺,也要冒险去做呢?”
      “我想应该是,你的衣服上,那件袍子上满满都是你师兄的血,但你却不愿洗去吧~”
      雨声滴答,屋舍陋哑。
      屋子里事实上的凶手还在沉睡,徐二三就这么静静坐在床边等着,也等待着掌事大师对于自己描写的控诉。
      “不是鲜血。”
      掌事说,他表情很平静。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很高兴,然后就用茶刀割了喉,鲜血顷刻间流了一地……他从不逼人,所以就当我“嘎嘣”一声掰下他的头时,鲜血早已沥尽,只剩粉红的肉芽在缓慢的跳动。”
      “我照你所说,拿着衣服抱住了他的头,送到法云阁,回来时我心态很静,洗了衣服,托他生前最后一个动作的福,并没有粘上多少血,我将衣服挂起,之后,他的遗留还等着我去处理。”
      “西侧的山岩是师兄平日借口修禅,实则十之八九是跑到那里随性而为。爆炸碎石,是山岩夹缝里由我亲手安置的最后一处清理手段。“
      和尚缓慢将眼睛闭起,一天一夜的不睡,他也有些倦了。
      “你也应该去看看,我的‘清理’可能不干净,山麓西侧跑出一只哈巴狗,是师兄的爱宠,它跑到英施主所在院落,倒是吓了一跳。”
      “也不知英施主受影响没?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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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三更,有榜单,照榜单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