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41、逃荒路上的血案（八） 陆家败家之

　　1912年1月4日上午，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郑承余听见“吃喝嫖赌”四个字，整个人又开始没有正行了，整个人趴在炕中央，还撞翻一盘花生，整个人脸杵在崔秀茹面前，“大嫂，讲讲呗，吃喝为啥排在第一位。”
　　崔秀茹扔瓜子皮子的手一顿，瓜子壳直接落在炕上。太阳逐渐升得高了，屋里的温度上来了，大家盖在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炕梢，春桃端茶水进来的时候，顺便叠了起来放在被垛边儿上。
　　崔秀茹眉毛挑了挑，人往旁边一靠，没靠妥当，郑承余屁颠屁颠地将刚刚叠成摞的被子拖过来，垫在崔秀茹身后，崔秀茹顺势往后一靠，小腿翘起来，“这你还真问着了，想想你大嫂我的姓！”崔秀茹说着还学着那些纨绔子弟的浪荡样子，送了郑承余一个眼神儿。
　　郑承余手捂着心脏，小丫头一样，凑在崔秀茹身边，郑承蕙看她这怂样子，笑得炕上滚起来，被王姝懿伸胳膊就是一巴掌，耿叶秋虚虚拦了一下。
　　“这败家四大事，其实是世代总结出来的规律，都是人的欲望，是循序渐进的，也是咱对欲望克制程度逐渐加深的。所以一旦沾上赌，多大的洞都不够填补的。这吃喝正常吃喝是常情，不过你可知道还有句话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大嫂，脍是啥？”
　　“是切得极薄的、极细的肉，这句话可是《论语》中的，说的就是生食，不过后来生食的肉类也就是鱼了，鱼脍不光要新鲜、薄，还要透光，要摆盘精致，讲究精雕细琢——这就是色，再一个就是品，鱼片越薄越能体味出鱼的鲜味——这就是味。”
　　郑承余殷勤奉过来一杯茶，崔秀茹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所以这个字占了重要一位，所以说人要讲究吃啊，那就智慧无穷了，我今儿讲一天都讲不完。光是从历史里面捞出来各种做法，可就是讲也讲不完。”
　　“咱平时吃的是啥？”
　　“平民百姓能填嘴的东西，勉强饱腹罢了。”
　　“大娘家的做的宴席还挺好吃的。”
　　“东北的宴席啊，都不是本地人创的，是从中原一带过来的，各地特色汇集，不过最终还是依托咱们这片土地的特产，才有现在的菜色，天冷人饭量就大，最后就是粗犷了。”
　　“我看着挺精细的了。”
　　“这才到哪儿啊，鲁菜有一个八仙过海闹罗汉，这可是一道孔府大菜，用的可都是珍品，做工那就不用说了复杂得很。咱们现在吃的菜，可都是靠得是食物原味，这其实也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郑承余失望地就地一躺，靠在崔秀茹身上，崔秀茹抬起一只胳膊，搭在郑承余身上，郑承余脑袋蹭了蹭，“大嫂，还是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口水能把炕淹了。”
　　郑承蕙刚吃了一口瓜子，闻言呛了一下，王姝懿赶紧递了一杯茶，“桂枝，别听他们的，你说说那陆老大是怎么染上赌瘾的，他们这一道可都是在一起的，没有熟人引路，他一个天天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的人，能——”
　　“哪个村头里都有几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别小看这帮人，正事不干，旁门左道的那是鼻子灵得很。”耿叶秋摸摸琉璃的小手小脚，“平日里有族老或者家里长辈看着，人不会出现什么大差错，至少不会平白勾搭本村的人。”
　　“崔大娘，这就是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那你说说为什么？”
　　“他们铁定是能得到些好处，才使力的。”
　　“哎呦，我大闺女这两天灵光了，到底还是大嫂家是个宝地！”王姝懿直接给了王桂枝后背一巴掌，“我把你当姐妹，你还消遣我！”
　　“我错了，大嫂，错了，哈哈哈。”王姝懿懒得理她，一起做妯娌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啥性子，人来疯一个，想想也挺招笑，王姝懿给琉璃理了理浅黄色的小辫子，露出一抹笑。
　　王桂枝笑够了，也不管王姝懿理不理她，又接着讲，“前面他们再一个大集停留了一阵子，那帮人就是在那时候趁人不注意，就盯上了大集上的一个隐蔽的宝局子，那几个人看见了，和人家达成交易，把他们这里的人头拉过去，能得些好处费。”
　　“就陆老大被拉过去了？”
　　“哪能呢。有些想博一把大的人，一路逃荒到了这里可真是都没剩下啥，还得盖房子，家底子都快漏了，就这么着，剩下这些人有那么一小半都被撺掇了，只不过别人东西少得很，去看了一圈，他们做局子太明显了，试了一把水，退回来了不少，剩下那些个直接被蒙蔽双眼了，一门心思要翻本。”
　　“那完了，这玩意上瘾，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赌鬼赌疯了，多大的家底都完了。”
　　“我听小翠说，他哥李大力跟他讲过大盛村那边就有一家，最后连老婆孩子都赌没了。”
　　“蕙姐姐，这都不算是人了吧。”
　　“这种人没救了的，脑袋已经赌没了。”
　　“二婶，最后是咋被发现的？”
　　“他们带着人到了坪家围子要账，大家就发现了。”
　　“诶嘛，这是多久啊，家底就没有了？陆老大把他的份儿都输光了？”
　　“不光是，他爹的那份也没有了，这人只要上了赌桌，一般是不让他下来的，不敲骨吸髓，怎么可能放过他。”
　　“都没钱了，还能让他继续？”
　　“他们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很，怎么都不会亏。”
　　“所以一般人家是不想要欠债的？”
　　“九出十三归，谁家能过下去会借高利贷？一般人家都是同同村家境好些的人抬钱。”
　　“那利息也很高吧？”
　　王桂枝到底没忍住翻了她一个白眼，“那也比高利贷低，再说了谁家钱都不够用，能借给你，你还不多付出些？”
　　“就村子里的人，不借钱都没啥结余，借钱了，更翻不了身了。”
　　“每年还些利息，利滚利的，反正短时间是缓不过来的。所以说，赌局子的人上门，可就没那么容易打发的了，大家都聚过来，两方对上了。”
　　“后来呢，后来呢？”
　　“你别着急啊，就你着急。”王桂枝推开郑承余凑过来的脑袋，“陆老头子这边都是一起走过来的人，不过他们心里发虚不占理，一直劳累还没缓过来。赌局子那边的都是彪形大汉，两面对上一时半会还干不起来。”
　　“那陆老头子能甘心把家底都给出去？”
　　“那哪行？陆老头子到底见识多，三两句就拆了对面的台，对面也不甘示弱，说他家出的败家子，要是不还钱，直接就砍了手脚，卖出去当乞丐！”
　　“这么狠？乞丐还能卖出去？”
　　郑承蕙幽幽地传来一句，“外面那些乞丐，你看有几个是正常的？缺胳膊少腿的是常态，你猜猜？”
　　“那，那也不合算啊，买去矿场还能多得两个子儿。”
　　“啧啧啧，看来我小余妹妹可真是狠，不过你算错一笔账，有些乞丐人看着可怜，能多讨出来不少，后面的人让他活着就好，就有源源不断的。卖去矿场，就一笔买卖。”
　　“外面，这么危险吗？”
　　“拐子多得很，可不光拐女人、小孩的。”
　　“赌坊也没好到哪里！”
　　“要不咋说去了就出不来了。”郑承余撇撇嘴，转头又接着问王桂枝，“陆老头子说破了他们的局，人家也不能松口吧？”
　　“人家都算是要立威，也不可能松口的。”
　　“那可咋整，打一架吗？”
　　“打啥啊，都是假把式。最后还得坐下来谈，陆老头子许诺七成，他们可以把陆老大领走。赌局子的老大说要陆老大那个熊色没用，他们的债要钱不还，否则利滚利。”
　　“都给了？”
　　“哪能，还得过日子呢，最后陆老头跟他掰扯了八百个来回，才讲好八成，打断陆老大一条腿。”
　　“还算可以，至少老婆孩子还在！”
　　王桂枝伸手戳郑承余的头，“之前还说你终于机灵了，连话都记不全，那进过赌局子的人，心里面就会留下钩子，那赌局子的人这次放过他们，你说说他是为了啥？”
　　“割韭菜？”
　　“没错，割韭菜得留根，否则下次怎么割？人要够有耐性，才能养得更肥。”
　　“世道险恶啊。”
　　“饿——”琉璃听到想要听得词儿，拍拍肚肚，冲着奶奶喊，又拍拍肚肚，冲着姥姥喊，正要再拍肚肚，被姥姥拉住，“啊——姥？”小手指着娘，“娘？”
　　“姥姥知道我乖孙儿饿了，来了，吃的来了。”
　　杏花刚好这时候端来一碗鸡蛋羹，递给她一支木勺子，自己端着自己吃，王姝懿给她垫了一方干净的手帕，又给她理了理口水兜。
　　“所以两方也就气势汹汹的谈了一场？这事儿就过了？”
　　“事情暂时过去了，陆老头子这边损失惨重，原本分家佃户大多数都跟了陆老头子这边，这会儿可是心里动摇了，陆老头子抽了一宿烟，第二天叫来陆老二，让他再分出来一部分钱财过来。”
　　“陆老头子这么坑人吗？马姑娘能愿意？”
　　“所以才没叫陆老二媳妇，偷摸叫的陆老二。这陆老二还真是不过脑子，说让给，这你就给了。”
　　“后头呢？啥时候马姑娘发现的？”
　　“哈哈，当天就发现了，马姑娘头回当家作主，家里的东西恨不得一天数一遍呢。”
　　“那搁我我还想一天数八遍呢！”
　　“嘿，我也喜欢数。”郑承蕙在旁边嘿嘿笑。
　　“马姑娘炸庙了！又给陆老二一顿‘面子’，陆老二也不瞒着，挨揍完了，就说是陆老头子要去了。马姑娘孩子塞给陆老二，扯着他耳朵，一路哭爹喊娘地就到了陆老头子跟前，指着他鼻子一顿骂。”
　　“马姑娘太勇了！这回可没有谁有立场说她，不过她也实打实地折了钱财。”
　　“所以这回闹得有底气，她也是觉得要不回来了，不过这会儿不闹的话，看着陆老大家可是个无底洞。她直接就嚷出来了，原来她养在外面的时候，伺候她的婆子就有一个赌鬼儿子，不然她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多少好东西都到不了她手里，她看见陆老大媳妇的时候，还和人家说，从来没听说过赌鬼能改好的，陆老大一双眼睛看着就没人气了。看在以前陆老大媳妇给她送过两回饭的份儿上，给个忠告：要么看好男人，要么就赶紧和离了，不然说不定哪天自己和孩子就出现在赌桌上面了。”
　　耿叶秋都听愣了，“这马姑娘着实通透啊。”
　　“人都惯常贬低女人，更何况马姑娘一直都是个隐形的。”
　　“哎——不过马姑娘到底把钱财要回来一些，人就扯着陆老二耳朵就走了。当时陆老头子就吐血了。”
　　“他才吐口血？挺坚强了。”
　　这回郑承蕙都有点无奈了，小余还是嘴太快了。
　　“陆老大老实了吗？”
　　“都和你说了狗改不了吃屎！”
　　“胡说，家里的粪蛋儿就不吃。”
　　“这狗名你起得？你都说它叫粪蛋儿了，再吃屎，不是吃到同类了。”
　　郑承余被说得一愣神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就奔着郑承蕙扑了过去。
　　“你这死丫头，轻点儿，别把炕闹塌了！”王姝懿拦一下王桂枝，“你随她俩吧，俩人心里有数。你正好趁着她不捣乱，接着讲。”
　　“盖房子不容易，得慢慢攒木头，脱土坯，围子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太多帮手，又得开荒，只能先搭窝棚，入秋了，等入冬地都邦邦硬，就只能先存放着。人人都忙得很，一时间陆老大就得了空，他自己胆子不那么大，不敢走太远，就开始撺掇之前一起去的那几个，经常趁着大家忙活的时候，偷摸地过去。”
　　郑承余被姐姐压制了，人直接放懒直接就躺倒在姐姐腿底下，“娘，这回多久才发现的啊？”
　　“这回大家都在捡秋，还是李嫂子她娘家兄弟发现的，直接就告诉陆老头子了，陆老头子立马气得又喷出一口血了，吓得李嫂子兄弟赶紧跑了，就被马姑娘看个正着。”
　　“娘，马姑娘咋这么眼尖呢。”
　　“都吃过好几次大亏了，能不盯着陆老头子家吗？这不就看见了，直接拦住他，这不就知道了。马姑娘听完直接就奔着陆老头子去了，看人都吐血了，一张脸黑了又黑，到底帮忙找孙家的赤脚大夫，给人看了看，说是心神大耗，不能再生气了。”
　　“哦，马姑娘这是准备吃哑巴亏了。”
　　“咋能，她直接就找了关系好些的一些人，通知出去扯犊子的几家人，直接在围子口堵着，这些人被逮个正着，赌局子正在放长线呢，现在正吃下了饵料，这伙子人正是意气风发呢。”
　　“兴头上呢，更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