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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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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九月，一个普通工作日，我正在工位摸鱼，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最近上班忙不？”
我没细看头像，随手敲下回复：“一般，有事？”
消息发送出去，目光落在那头像上，尘封在倩女三界里的往事骤然翻涌。是那个总动不动掉线的画魂。
那段日子，白天我在公司上班，入夜在家准时登录倩女幽魂，像是奔赴第二份差事。在帮派偶然与他相识，我玩医师，他是画魂输出，下副本常常需要依仗他，一来二去渐渐熟稔，之后便结成侠侣。只是后来我们解除侠侣关系，他慢慢淡出游戏，干脆把账号交给我玩了。
隔了十多分钟，消息才缓缓传来：“没什么要紧事，这几天下雨清闲，忽然就想来问问你。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们这边气温已经跌到十几度。”
“南方依旧闷热，和北方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倩女我彻底卸载了，这个号你随意处置，以后不会再玩。”
“我偶尔会上号刷刷大二。”鬼使神差，我又补了一句，“我在游戏里重新结侠侣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他才回复：“一个人玩难免孤单，找个侠侣也正常。电脑、手机端的倩女我全都清理干净，不会再回去了。”
我还没想好如何接话，他忽然转换话题，说起当下养育孩子的内卷：清晨五点半就要起床，晚上七点半才能归家，大人孩子都绷得紧紧的。他絮絮诉说，自家没有家底依靠，只能推着孩子随大流奋力往前挤，纵使心底只盼望孩子平安康健，可读书，依旧是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出路。
我斟酌着劝慰，不必被时代洪流裹挟得过度紧绷。我们小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激烈的竞争，如今不也照样安稳度日。
可他只回：“等你以后有孩子，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句话莫名惹得我心头烦躁。我向来抵触这种“等你到时候就怎样怎样”的说辞，索性借着临近下班，匆匆结束了这场对话。
关掉聊天窗口，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
我很早就知晓，他年长我一轮，平日里我爱打趣喊他画叔叔。结侠侣之初，我们彼此坦诚：他现实已有家庭，我也有着稳定交往的男友。当初他说，只想在游戏里拥有一段纯粹江湖，视我为江湖途中的红颜知己，只共享三界快意，不掺杂现实私情。我认同这样的相处边界，才安心与他缔结侠侣。
我们两个都是零氪玩家，每周最期待的，便是月老处的侠侣三环副本。
第一关对诗、迎战织女心魔，我向来懒得翻看攻略，所有答题诀窍、通关技巧，全是他一点点查阅资料琢磨出来，我只需要安安稳稳跟在身后坐等奖励。
第二关识图寻访NPC，我干脆原地挂机，看着他来回奔波寻找线索。
唯有第三关听音寻人，我能稍稍派上用场。平日里我玩游戏习惯静音，唯独这一关必须打开音效分辨不同的地图乐曲。但是反复练习许久，我也仅仅分得清金陵与北京的曲调，遇上其他的地图，索性直接刷新任务偷懒。
说来古怪，平日里他的账号极易掉线，唯独组队打侠侣副本时，网络稳得出奇。那时我们便兴致勃勃定下目标，慢慢打侠侣副本来刷够友好度，拿下【十世·相濡以沫】。这个终极称号周身萦绕粉蝶，是三界无数侠侣向往的浪漫。
所有平衡的转折点，藏在一次侠侣副本之中。
那天我随口提起，此刻正待在男朋友家里登录游戏。话音刚落，游戏那头突然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语气裹着突如其来的愠怒，叮嘱我往后在男友家中，不要再找他组队游戏。
那一刻我后知后觉醒悟，一切早已偏离他口中纯粹的知己情谊。他嘴上说着只求一场自在江湖，心底却悄悄滋生出不合时宜的占有欲。
看清这段关系不再纯粹，再考量他现实里的家庭，我果断提出解除侠侣。自那之后，他渐渐退游。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甚少交谈，只逢年过节收到他群发的祝福，我看见便简单回一句同乐。
又过了大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多开账号独自刷大二，屏幕突然提示账号被顶。我猜到是他本人登录，静静等候许久，界面却再无动静，我不敢再次登录他的账号，手忙脚乱打完副本，立刻发消息询问：“刚刚是你上号了？”
“闲得无聊试着登录，最近无事，重新下载游戏打算回来看看，提示角色正在副本无法上线。没想到还会通知你，被抓个正着。”
果然如此，我有些无奈：“系统会提示账号被其他玩家登录。”
“很久没玩，上来怀旧逛逛。”
不知为何，一瞬间我所有兴致尽数消散：“你慢慢上，我副本结束准备下线。”
之后一段时日，他常常晚间上线，刷刷河伯、参与各类活动，我也很少再登录他的账号。
可他依旧改不了频繁掉线的老毛病。有一回我挂机休憩，看见他乘着大鸟朝我飞来，消息紧跟着弹出：“怎么刚飞到你身边，直接卡掉线了。”
“一年过去，你还是容易掉线。”
他无奈回复：“没办法，电脑配置跟不上。”
又隔一段时间，我上线收到一条系统通知：【（他的游戏名）在镇郊荒野的枯树上悬挂刻有你名字的三生玉佩，请于一周内前往领取。】
我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居然还有系统通知？”
不然呢，我暗自腹诽，游戏设计不至于这般粗放。
他解释：“就是一个任务，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挂上你的名字。有空可以去瞧瞧，说不定能领到奖励。”
“好吧。”但时至今日，我始终没有动身前往镇郊荒野，也不曾主动查询这个任务，说不清缘由，只是提不起兴致。“我准备下线睡觉了。”
“早点休息，天冷别踢被子。”
我发了个把人丢出去的表情包。
不曾想他回复一张求抱抱的图。
我心头一阵不适。
紧接着他又发来消息：“永远没有机会，也不能亲眼看着你入眠，一想到这点就觉得难过，睡吧。”
一阵莫名的鸡皮疙瘩涌上来，我迅速下线，关掉对话框，仓促终止交谈。
他对游戏的这份热情好似昙花一现，短暂回归游戏一个多月后，再度消失，再也没有上线。
游戏里的信物会过期，线上的情谊也终有尽头。
当初约定好的侠侣终极称号，没能如愿解锁；悬挂在枯树上的三生玉佩，我始终没有去认领。
我们都清楚，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有清晰界限，只是人心最难掌控。虚拟世界滋生的情绪，终究无法落地现实。
相逢一场，止于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