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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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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林疏月刚把灶台上的火生起来,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赵四爷那种踹门的动静,是克制而有节奏的叩门。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小厮,十六七岁年纪,手里捧着一只红漆食盒。食盒做工精细,边角镶着铜叶,比昨天林疏月那只土陶食盒不知道贵了多少倍。
"林姑娘,"小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家公子说,昨日的汤甚好,今日特来还盒。另有一事相询”
“公子问姑娘,可愿接一桩生意?"
林疏月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不上不下的石头落了地。
她明知故问:"什么生意?"
"公子三日后要设宴待客,席面十二道菜。听闻林氏祖上曾是御厨,想请姑娘主理此次宴席。"
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酬劳在此,姑娘过目。"
她打开帖子,目光落在最末一行的数字上。
三百两。
一桌宴席,十二道菜。
她攥着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天后设宴,恰恰是她还债的最后一天。如果接了这单生意,三百两入账,再加上昨天陈景行给的二两,她还差一百多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陈景行选在今天来谈生意,选在三天后设宴。昨天她刚说了三天之期,今天他就递来了三天后的宴席邀约。
林疏月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出声。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缺钱,知道她急需用钱,所以精准地卡在了这个时间点上。
林疏月抬眼看了看小厮身后空荡荡的巷口。
陈景行人没来。
"好。"她点头,"这生意我接了。"
小厮把食盒交到她手里,又额外递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定金,五十两。公子说,若姑娘做得好,尾款另加。"
五十两。
这古人还知道预付呢。
林疏月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
陈景行出手大方得不像话,但越是大方,越说明这桌宴席不好做。十二道菜,三天准备时间,还要让一个嘴刁到出名的食客满意。
这活儿没那么简单。
"等等。"她叫住转身要走的小厮,"你家公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小厮想了想:"公子说,第一道菜他要'雪魄酿'入馔。"
林疏月的手顿了一下。
雪魄酿。
昨天赵四爷点名要的那坛酒。陈景行也知道。
她忽然笑了。
这盘棋有意思了。赵四爷要酒,陈景行也要酒。一坛雪魄酿,两头都盯着。她只有三天时间,既要赚够五百三十两银子还债,又要保住这坛酒不交出去。
"知道了。"她说,"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三日后,林家酒肆准时开席。"
小厮走后,林疏月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戏精。"她低声骂了一句,"陈景行你个老狐狸!看老娘不讹死你。"
但骂归骂,手里的活不能停。她打开那只红漆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层——上层是一碟桂花糕,中层是半只烧鹅,下层是满满一盒温着的八宝粥。
食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回礼。吃完。"
字迹潦草飞扬,一看就是随手写的。
林疏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不腻不齁,火候刚好。
"还行吧。"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有老娘三分之一的手艺"
当天上午,林疏月揣着五十两定金去了菜市口。
这一次她没捡便宜货。
三两银子买了一扇上好的五花肉,二两买了鲜虾,一两买了干贝和花菇,又花五两订了一整只活鸡、两条鲈鱼。
剩下的银子全砸在了调料上。上好的花雕酒、年份够的酱油、新磨的芝麻油。
买菜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一家铁匠铺,停下来打了六口大小不一的铁锅。
铁匠师傅看着单子直皱眉:"姑娘,你要这么多锅做啥?一个灶台也放不下啊。"
"谁说一个灶台?"林疏月把银子拍在柜台上,"我要六口灶。"
铁匠瞪圆了眼。
心想,这灶台也不能拿来吃呀。
当天下午,林疏月把酒肆后院那间堆杂物的棚子收拾了出来。六口铁锅一字排开,每口锅配一个独立的炭炉。
她又雇了两个帮工——巷口卖菜的王婶和她儿子大牛,负责洗菜切菜、烧火看火。
大牛看着六口锅直发愣:"林姑娘,你这是要做啥?一个灶台不够用吗?"
"不够。"林疏月把花雕酒倒进碗里,拿筷子蘸了尝味道,"一道菜一口锅,各司其职。这叫流水线。"
"流……什么线?"
"你只管烧火,火候稳住了就行。"
大牛挠了挠头,蹲下去添炭。
林疏月站在六口锅前面,手里拿着张单子。
十二道菜的菜谱。
每道菜拆解成三个步骤:备料、烹制、装盘。备料交给王婶,烹制她自己来,装盘交给大牛。三个人各管一摊,互不干扰。
王婶切菜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刀工利落,丝是丝、片是片。大牛虽然笨手笨脚,但烧火稳当,六口灶的火候被他盯得死死的。
第一锅红烧肉下锅的时候,整条巷子都闻到了香味。
第二锅清蒸鲈鱼,姜丝葱段铺底,鱼肉嫩得像豆腐。
第三锅是干贝花菇炖鸡,汤色清亮见底,鲜味浓得化不开。
林疏月瞧见这副情景,得意地挑眉嘟囔:“啧啧,林疏月你是神厨吧!”
王婶一边切菜一边偷偷咽口水:"林姑娘,你这手艺……是祖传的?"
林疏月笑了笑:"算是吧。"
其实是在三百万粉丝面前练出来的。她做过一百期"古籍菜谱复原"系列,从《齐民要术》到《随园食单》,每道菜至少试做二十遍才敢拍视频。那些熬夜翻古籍、试错失败倒掉一锅又一锅食材的日子,全变成了今天灶台上精准到秒的手感。
天黑之前,十二道菜的半成品全部备齐。红烧肉和炖鸡已经做好,明天热一下就能上桌。鲈鱼和虾要现蒸现炒,不能提前做。剩下的几道凉菜和点心,明天一早再动手。
林疏月把最后一道桂花糯米藕从蒸笼里取出来,拿筷子戳了戳。
软糯适中,甜而不腻。
"收工。"她擦了把汗,"明天一早再来。"
王婶和大牛走后,林疏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
六张方桌还是那六张方桌,落了灰的匾还是那块匾,但后院里飘出来的肉香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多了点活气。
橘猫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跳上桌子蹲在她对面,尾巴盘在爪子上。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林疏月摸了摸它的脑袋,"赵四爷要来收债,陈景行要来赴宴。一个要钱要酒,一个要菜要酒。两头都想要雪魄酿,你说我该怎么办?"
橘猫打了个哈欠。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她起身去库房,从最里头的墙角挖出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坛。坛口封着三层蜡,揭开蜡封的瞬间,一股清冽到近乎凛冽的酒香漫了出来。
不是普通黄酒的醇厚,是冰雪融化后渗入泥土的那种冷香,闻一口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
雪魄酿。
林疏月拿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酒液入口极淡,像含了一口雪水,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绵长而持久。
"好东西。"她把坛口重新封好,"难怪两头都盯着。"
第三天。
天还没亮,林疏月就起来了。后院六口灶同时生火,蒸汽腾腾地往天上冒,整条巷子都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驻足张望,有人探头探脑地问:"这是谁家办席?怎么这么香?"
辰时三刻,第一拨客人到了。
其中也有陈景行。
他今天换了身墨绿锦袍,折扇换了一把,扇面上画的是一枝斜出的红梅。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小厮,但小厮身后还跟了四个人。
两个抬着一口大箱子,另外两个捧着锦盒。
"林姑娘。"陈景行在门口站定,桃花眼含笑扫了一圈店堂,"地方虽然破,味道倒是闻着不错。"
林疏月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点面粉:"陈公子来得早。宴席未时才开始,您这是……?"
"提前来验收。"他大摇大摆走进来,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免得你糊弄我。"
林疏月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戏精吧?给自己加什么戏?
她皮肉不笑地回答:"行,那您坐着等。"
她缩回后厨继续忙活。
六口锅同时开火,红烧肉回锅收汁,鲈鱼上蒸笼,虾入油锅——"刺啦"一声,虾壳在高温下瞬间变红蜷曲,蒜蓉的香气猛地炸开。
客人陆陆续续到场了,院子里叽叽喳喳的。
陈景行坐在最角落,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堂,在柜台后面那本泛黄的账册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午时刚过,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没那么客气。七八个人哗啦啦涌进来,为首的赵四爷挺着肚子大步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店堂里的陈景行。
"哟,陈公子?"赵四爷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陈景行慢悠悠地展开折扇:"吃饭。"
赵四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陈家是京城数得着的富户,陈景行虽然是个纨绔,但陈家的面子谁都得给三分。
他干笑两声:"那您吃着,我跟这丫头有点私事要办。"
"办什么私事?"
"讨债。"赵四爷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她爹欠我五百三十两,今天最后一天。"
陈景行"哦"了一声,转向后厨:"林姑娘,有人找你讨债。"
林疏月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热气腾腾的肉块在盘子里微微颤动,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发亮。她把盘子放在陈景行面前,然后转向赵四爷。
"四爷,五百三十两,我准备好了。"
赵四爷一愣:"什么?"
林疏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这里有四百两,是我凑的。"
赵四爷瞳孔微震:“剩下一百两呢?”
林疏月还着手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嗓音轻轻的。
“剩下一百两应该去找陈公子要。那是人家的工时费呢!”
她捂着自己包扎过的手指,垂眸避开视线,声线颤抖:
“我为陈公子设宴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给切着了,流了好多血啊!要是落下病根,我怕是以后都不能切菜了,也拿不起锅。”
陈景行躲在扇子后面偷偷笑,那双桃花眼没有被算计后的生气,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林姑娘,这一百两本公子替你给了。”
“谁叫本公子风流倜傥又有善心,那双玉手可千万要保护好呀。”
赵四爷瞪着眼看那叠银票,又看看她,再看看坐在旁边悠哉悠哉夹红烧肉的陈景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丫头的钱是哪儿来的。
"雪魄酿呢?"他沉声问。
林疏月从柜台底下捧出那只陶坛,坛口的蜡封完好无损。
"在这儿。"
赵四爷伸手去接,林疏月却把坛子往回一缩。
"四爷,这坛酒是我林家祖传之物。今日我还清了银子,咱们两清。这酒——"
她看着赵四爷的眼睛,"我想跟您打个赌。"
赵四爷眯起眼:"什么赌?"
"您拿这坛酒做赌注。我今日设宴十二道菜,若陈公子吃完说好。"她指了指陈景行面前那盘已经被吃掉大半的红烧肉,"酒归我。若他说不好,酒归您,我再赔您一百两。"
赵四爷的嘴角抽了抽。他看看陈景行,又看看那盘红烧肉。
陈景行筷子没停过,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连话都顾不上说。
"……行。"赵四爷咬牙,"赌了。"
林疏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就请四爷稍坐,菜马上就好。"
她转身回后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景行。那位纨绔公子正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沾了一星酱汁,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目光下移,林疏月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拿筷子的手,虎口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
她把这个细节压进心底,走进后厨继续炒菜。
未时整,十二道菜全部上齐。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开背虾、干贝花菇炖鸡、桂花糯米藕、翡翠白玉卷、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松仁玉米、凉拌三丝、酒酿圆子,以及最后一道——用雪魄酿调制的"雪酿炙鸭"。
陈景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赵四爷坐在旁边,攥着拳头盯着他的表情。
林疏月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但脊背挺得很直。
终于,陈景行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好。"
一个字。
赵四爷的脸黑了。
陈景行又夹了一片鸭肉,补充道:"我陈景行在京城吃了二十年,这是头一回觉得——以前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抬眼看向林疏月,桃花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林姑娘,以后你林记酒肆的菜,我包了。"
他吩咐小厮将两个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赵四爷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看了林疏月一眼,又看了看那坛完好无损的雪魄酿,最终一甩袖子,拿了钱消了账,带着人走了。
宾客散了,店堂里只剩下陈景行和林疏月两个人。
橘猫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跳上桌子,闻了闻那盘鸭肉,嫌弃地别过脸去。
林疏月终于松了口气,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三天。
雪魄酿保住了。
林记酒肆也保住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抬头看向陈景行——那个号称纨绔、虎口却有刀茧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陈公子,"她说,"您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陈景行放下茶盏,笑了。
"一个吃饭的。"
“你父亲的饭我倒是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