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鸿 玉阳城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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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怀武九年八月二十二，大印南方，陌离郡南玉阳郊外，正值秋季，忽地撒了一场潇潇的秋雨，赶路的人缩在单薄的衣物中，孤独前行。
这里是天盘山的余脉所在，横贯百里的天盘山在这里趋于平缓，玉河从山间贯流而出，倒也算得上富庶，河网密布，南来北往的游商在此交汇，玉阳城里倒是繁华，飘飘然让人觉得自己身处烟淮玉清河那样的真正繁华之地，城外却是典型的陌南水乡味道，正是暮色时分，夕照穿过暮云懒懒地照在沿河分布的水乡小居上，映得波光粼粼。
“老师，到烟淮还有多远啊。”裹着单薄衣物的少女手搭凉棚望了望远处的玉阳，“那座大城是不是，嗯嗯，河流穿城而过，这就是烟淮了吧”
他身旁的中年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天少女凡是见到市镇就必要问上一问，他只能不断摇头，此处还是陌离，距离烟淮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这里也不是吗。”少女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随即又恢复了乐观，“那就先去坐坐，嗯，休息一下，明天再赶路。”
中年人也点点头，显然也是同意了她的提议，随后跟随人群入城，玉阳的主城门是北门，手执长刀的士兵正和前面入城的商人说着什么。
“哇老师，他们说现在帝国南方各郡征收进城税，只要入城就要交钱！”少女凝神倾听，慌乱向老师低声说道。
“看来我们真的要快些赶到烟淮了，晚了要出大事的。”中年人面色凝重，又在口袋和挎包中寻找财物，也拍拍少女，“嫦倾，你也找找，入城住店，搜集情报，哪个不要钱。”
嫦倾对着翻找财物的老师吐了吐舌头，又翻找自己的衣袋，此时她有些幻灭的感觉，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为了钱担忧。
正当二人翻找钱财的时候，嫦倾余光瞄到了站在自己附近的一个少年，他的衣装随意，看得出是来自曲西南春庭一带的风格，在袖口绣着春庭苍梧常见的参天巨木纹，少年的头发松松散散扎了一个并不标准的携剑髻，背后背着长条布包，也许是一件兵器，他正于人群中抬眼望向高远的天空，眼神中有着淡淡的哀意。
“老师，你看。”嫦倾指了指少年，中年人眯起眼睛望向少年，“是春庭的样式，从那里来，确实要经过玉阳才能去往烟淮。”
“不是。”嫦倾不满地噘嘴，又指了指少年背后的布包，“你看看，那个形状，像什么。”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嫦倾，我看你是入魔了，心里一直想着武帝诸遗，看到什么都觉得是，你以为这东西遍地都是吗？我都说了，灵驱者要用心中之眼去看待世界。。。”他还没说完，城北不远处有烟尘扬起，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冲过来的正是大印骑兵，北地骏马上挂着闪耀的马铠。
“金色蔷薇。”中年人喃喃道，“南宫家的霜渐铁骑，怎么会出现在南方？距离这里最近的镇国公军驻地，是在明蕴的鳞跃吧，怎么会再次出现？”
“老师。。。”嫦倾的眼睛闪动着恐惧，扯了扯他的袖子，“不会是来追我们的吧。。。”
镇国公军队的出现立刻让人群有了骚乱，铁骑就要冲到人群面前，守城的士兵先是大声叫喊示意人群驱散，他们根本不敢正面顶撞霜渐铁骑，他们中靠城门比较近的翻身上马进城向玉阳府报告情况，有的拿着武器强行驱散人群给铁骑开路，有的已经上前企图迎接铁骑交涉。
看着企图迎接铁骑冲锋的士兵，中年人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和嫦倾说别看，士兵也是个和嫦倾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脸上带着年轻的兴奋，应该是附近的农家子弟，没有上过战场，只是听评书听说过南宫家霜渐铁骑的英雄故事，但是绝对不知道正面迎接冲锋的铁骑兵后果会怎么样，他已经护着嫦倾混入人群躲在一边，挡在铁骑面前的人已经很少，稀稀拉拉几个人，包括那个春庭少年。
“老师，他。。。”嫦倾指着那个少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而如此惊慌，她乞求看向中年人，希望他可以出手救下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年，但是中年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嫦倾，这就是乱世啊，你不能救下每一个人，你看，你眼里可能只是看见那个春庭少年，那前面那个士兵呢，他也有家人有爱人，可能昨日刚刚与恋人定下傍晚看灯花的约定，可是他现在就要死了。中年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嫦倾带着泪花看向那边，最前方的骑兵巨大的马刀挥砍而下，士兵眼中的兴奋被可怕的恐惧替代，他已经离骑兵很近，骏马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马刀的阴影将他笼罩，他年轻的脸上流动着死亡。
这时，一直站立着的那个少年突然动了，嫦倾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几乎是下一个弹指，少年的身影闪动，来到了士兵面前，二人一同被马刀的阴影笼罩，少年背上的布包已经被他自己取下，握在手中，他将布包只是举过头顶，骑兵看也没看，马刀顺势劈下，布包被劈开一个口子，马刀回弹，震出金铁碰撞的巨响，久久回荡。
而那破损的布包中的物品终于暴露出来，嫦倾此时早就被少年的举动惊呆了，根本没发现那东西根本不是自己幻想的随处可见的武帝诸遗，相反只是一根普通的长棍，看起来是春庭苍梧一带常见的防身棍棒。
士兵早就被吓得倒下，眼中满是惊愕，少年把他一手抓起，扔到一边安全的地方，铁骑还在冲锋，人群还没有全部驱散，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北地装束的小女孩正在哭泣，她的腿刚刚被人踩断了，家人可能已经被人群挤在一边无法动弹，或者是因为恐惧不敢向前。看着那个孩子，嫦倾就要挤开人群去救她，却被中年人死死拉住，她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是个男人就爬起来把孩子抱走！”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沉静，他挥舞长棍挡回骑兵的马刀，但还是在一步步后退，离那个小女孩越来越近。
士兵眼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刚刚铁骑接近死亡的金属气息和骏马暴烈嘶吼已经摧毁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志，他正在艰难地呼吸，手腕刚刚已经擦伤，血渗进身后的沙土中，把土地染成暗红色，他已经手脚无力。
可是女孩细细的哭声却传入他的耳中，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死亡的威胁，还在喊着哥哥，士兵猛然想到自家的小妹，他在小妹出生那天抱着的那个小小的婴儿，软软的，后来跟在自己身后娇滴滴地叫着自己哥哥，他的泪忽然落了下来，也滴进沙土里。
听着女孩的哭声逐渐远去，少年放下心来，他知道士兵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身后已经没有人需要保护，他的眼神忽然变了，瞳孔闪动着赤色的光华。
“赤火明华？”中年人的声音带着惊讶，“这样的源灵驱，很久没出现过了。”而他身旁的少女正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那个看似平凡的少年，那个挡在人们面前的少年。
少年手中的长棍冒起冲天的火光，在火焰中长棍上的纹路显现，九天的玄鸟衔着赤色的大日穿过巨大的树木，绘制的正是春庭一带的玄鸟创世神话，来自天外的玄鸟在象征着人世的巨木上衔枝构筑世界，最后将大日挂在枝头，至此，世界创生。
少年的武技显然十分熟练，长棍带起的火焰无法熄灭，北地骏马也被火焰惊惧，他一人一棍，居然挡住了铁骑兵的冲锋！
而骑兵队伍自然地分开，少年感受到情况有些不妙，后退几步，分开的队伍中间冲出一个影子，眸中带着冰冷，一头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胸前佩戴着帝国陆军学堂的金徽，手持长剑与少年的长棍相交，一边的骑兵惊呼一声申屠少校。
“少校？”少年眼中闪过诧异，而申屠少校的武技显然精湛，使的是帝国陆军学院传承自羽弘关临一系的战法，他的脚下步法流转，倒像是舞步蹁跹。
“西山十二落。”中年人认出了申屠少校的步法，“是羽弘的人，这位少校从军校进修之前应该在关临羽弘门下待过。”想到这里，他拿出面纱给嫦倾带上，“千万别让他看见你的脸，如果他真的是羽弘的弟子的话，我们就真的危险了。”
可是少年的棍法骤然一变，却是变作剑法，他随意挥砍，似乎是在舞墨写字，却带着飘逸的杀意，于广大中埋藏深厚，层层叠叠，若风华舞动，正是羽弘入门剑法，太常剑。
这套剑法来自羽弘最伟大的掌门，雍武帝叱云皇帝时候的太常公秋凝君顾云雪，领天下武学正宗，太常公本来不长于剑法，与好友同为雍武四君的梁琊公李空念交流武学之后对东莱凌岐派的剑意肃杀感兴趣，但是又嫌杀意太重，自创太常剑，作为入门武学，可由此领会广大精深，又为门派吸纳剑法弟子提供基础。
“你是？我从未在羽弘门下见过你。”申屠少校低声冷冷询问，“如果你是同门的话，现在放下武器，我会在将军面前为你说情。”
少年闻言一愣，“我不会放下武器。”手中的长棍挥舞更加利落圆融，摘叶，梨落，斩亭绕...太常剑诸式在他手中变化，少校的长剑逐渐落入下风，见此情形，少年大步向前，他一人居然生生把冲锋的铁骑击退。
“你的武艺很好，将军带军南下是要沿途征兵，去烟淮港东渡支援玄盛陆的。”申屠少校耐心解释，“死在这里并不值得，你的才华应该在战场上为帝国和灵族争取远方的胜利。”他的话很有感染力掷地有声。
“你这几句话，倒是有几分当年霜渐铁骑的风骨。”少年低声叹气，“可惜。”
申屠少校忽然觉得很冷，寒意逐渐侵袭，他是帝国陆军学院当期第一的学生，见过的厮杀许多，也对抗过学院恐怖的越级测试，都没有这样的寒意和恐惧。
“可惜我看见的，是一支把马刀举在孩子头顶的军队。”少年的声音带着如同禅师一般的平静，“可惜。”
少年背后的灵阵浮现流转，申屠少校眼中闪过惊讶，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自己还比他大一点，但是背后的灵阵却已经达到了羽弘宗师的程度，即使是被认为是羽弘天之骄子的申屠少校，也比少年低了一整个大境界。
申屠少校从未经历这样的威压，在少年的低声念诵中，他拔剑而起，他是帝国的军人，即使前方是不可逾越的山岳也要冲上去，他是国家的守护者，是如同塞上北城一样的庇护。
看着冲向自己的少校，少年却是愣了一下，他长棍上冲天的火焰熄灭，灵阵消散，余波冲散了冲撞的骑兵，少校被余波震伤，铁骑已经惧怕减缓了冲锋，速度虽然慢下来但是威力依旧可怕，受伤的少校绝对无法抵挡，少年叹了口气，一手拉起少校把他扶住，三两下便离开了可怕的骑兵冲锋范围。
“还有你这样的帝国军人啊。”少年感叹，“看来西宫将军的军魂，还在。”
这是赤棉军两位统帅的第一次相遇，一个春庭少年一个帝国少校，英雄们已然相遇，命运在此交织，很多年以后二人闲谈时想到那次玉阳城的初次相遇，申屠少校说我当时真的以为你要杀了我，而其时已经是赤棉军元帅的少年低声笑笑，说我也没想到帝国军人还有你这样的傻瓜，不过啊，我也很庆幸当时我没有杀了你。
有道是，俯仰昔年斑陈迹，尽是暮秋雨相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