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86、番外：山河重塑，破晓与新秩序 第五章：执

　　傅氏老宅的深院里，雨后的梧桐叶淅淅沥沥地滴着残水。

　　暖阁内虽然点着温润的檀香，却驱散不掉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死寂。重木案桌旁，傅氏端坐在雕花椅上，面容铁青，那双久经商海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滔天的怒火与难言的心痛。

　　“啪！”

　　一只精美的白瓷茶盏被重重摔碎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陆沉的鞋尖上。

　　陆沉站立在案前，一身笔挺沉暗的灰色长衫，未曾弯腰去躲那飞溅的碎瓷。精钢骨架在裤管下微响，她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根扎根于寒冰之中的铁钉。

　　“混账东西！”

　　傅氏拍案而起，指着陆沉的鼻子，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我拼了命接手傅家，徽末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披荆斩棘，为你筹措银钱、铺设后路，是为了让你能挺直腰杆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下！不是让你转身变成另一个陆秉儒！”

　　陆沉垂着眼帘，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任由母亲的训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啪，一个巴掌落在陆沉脸上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听竹轩干了什么？”

　　傅氏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却越来越让人感到陌生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把顾微时关在听竹轩，派了三层暗哨死死盯着，连一只飞鸟都不许放进去！你口口声声说那是‘保护’，说那是‘善养’，可那算什么善养？！你分明就是把你父亲身上那套最恶毒、最恶心的独占与掌控，原封不动地施加在了那个可怜女子身上！”

　　“母亲，外头不安稳。”陆沉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一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二殿下疑心未尽，旧党余孽尚存，她留在燕京，最安全。”

　　“住口！”

　　傅氏厉声打断了她，眼中流下两行痛心的泪水。随即一个巴掌又落在了陆沉脸上，

　　“到了现在，你还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骗我、骗你自己？！外头不安全？最不安全的人是你！是你心里住了个吃人的魔头！”

　　傅氏死死盯着陆沉那张苍白而毫无波澜的面容，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上了无尽的凄凉与绝望：

　　“当年陆秉儒就是这样。他关着姐姐，关着我，关着微时，他只是要将我们变成他的附属，变成他掌心的提线木偶！陆沉啊陆沉，你流着陆家的血，你恨透了他，可你骨子里……到底还是成了他的续影！”

　　这句“成了他的续影”，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了陆沉最深沉的隐秘之处。

　　陆沉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垂在袖中的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精钢骨架在左膝内剧烈咬合，刺骨的剧痛自下而上蔓延开来，可她面上依旧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她没有辩解，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狂暴的反驳都更加令人绝望——她承认了自己的阴暗，承认了自己的病态，却依然绝不放手。

　　门口的珠帘轻轻掀起，林徽末捧着一盒安神香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雅的灰色旗袍，神色沉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涟漪的古井。她默默地走上前，将安神香安放在案上，随后缓缓蹲下身去，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傅氏转过头看向林徽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亏欠与怜惜：“徽末……你也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在这条邪路上越走越深？！”

　　林徽末捡起最后一片碎瓷，用帕子包好，缓缓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

　　早在半个月前，当陆沉下令封锁听竹轩的那一天，林徽末就曾找过陆沉。她曾尝试过用世俗的道理劝陆沉清醒，尝试过告诉陆沉这种偏执会毁掉所有人。

　　可那天夜里，林徽末在陆沉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与血腥中挣扎、早已将顾微时当成灵魂唯一救赎与私人私产的“魔”。

　　那是陆沉在粉碎了父权、失去了兵权之后，留在心底最后一座不可侵犯的祭坛。若是强行砸碎这座祭坛，眼前这个傲然挺立的少校，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所以，林徽末最终选择了沉默。

　　此时此刻，面对傅氏的质问，林徽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抹通透而苍凉的苦笑：

　　“夫人，不必劝了。”

　　林徽末走到陆沉身侧，轻轻拂去陆沉袖口上沾染的茶灰，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少校心里的魔，早已下了根。她需要听竹轩；而顾姑娘……也已经给出了她的答复。”

　　傅氏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心如铁石、深陷魔障，一个通透如雪、甘愿沉沦，巨大的无力感如滔天巨浪般将老妇人淹没。她重重地倒回椅上，长长地叹出了一声漫过半生的酸楚呻吟。

　　窗外，雷声滚过天际，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陆沉向着母亲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迈着僵硬而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入了漫天的狂风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