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遮雨棚》田中旻旻

2、2 “我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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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枕着袁欣的胳膊，说袁欣摸了她，是她男朋友。

　　“女朋友。”

　　袁欣纠正。

　　老板笑着说对对，女朋友。

　　“女朋友你好，我叫黎晓红。”

　　袁欣稀里糊涂拥有了一个女朋友，月亮眼，大额头，笑起来的话，鼻翼两侧有漂亮的细纹。这个超越生命预期的人类降临在袁欣身上，她于是再次有了活着的实感，继续成为一条兢兢业业的狗。

　　袁欣把全部的时间花在了黎晓红身上，帮黎晓红分担辛苦，和黎晓红分享快乐。黎晓红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每天不仅哼着歌把店面经营得有滋有味，回家后还照着快手研发新菜式。

　　可惜她手艺实在欠佳，所学的菜，无论中洋，下场都是十分难吃。每当这时候，袁欣总是无怨无悔，将盘子最后一点汤汁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好狗好狗。”黎晓红揉着袁欣的脑袋，大声夸赞。

　　袁欣心中涌起一点陌生的情绪，酸涩的，又很快乐。

　　她后面查了查互联网，发现原来这就是骄傲的感觉。

　　黎晓红非常活泼，黎晓红非常健谈，黎晓红认识袁欣后，将袁欣祖辈上下三十年年盘了个遍。黎晓红听到袁欣从小死了爹妈，哭了一场，在听到袁欣从小被亲戚们当皮球踢，只能吃馊饭，吃坏了胃，又哭了一场。

　　没人给袁欣流过眼泪，袁欣于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笨拙去摸黎晓红的后背。

　　黎晓红后背暖暖的，冒热奶腥味的热气，袁欣用手一遍遍摸着黎晓红，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黎晓红终于把脸抬起来：“你道什么歉？”

　　“让你伤心。”

　　黎晓红一抹脸，破涕为笑，汗水和眼泪把她漂亮的脸染成桃子的颜色。她攒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袁欣的胸口。

　　她抡锅炒菜力气多大，自己根本不知道，袁欣被她捶得差点当场牺牲。

　　“还大学生呢，笨死了！”

　　黎晓红一边骂，一边钻进袁欣怀里。

　　她们躺在黎晓红的小房子二楼的床上，这是一个无法被外界侵扰的天堂，是黎晓红精心打造的乐园。

　　袁欣本住着爸妈的房子，三室一厅，空旷非常。但现在，她有了能天天去的地方，便蛮不在乎地把房子重新空下来。

　　袁欣不去过问黎晓红的事，黎晓红也不怎么爱说自己的事。黎晓红喜欢打扮，做饭，逛街，刷视频，喜欢生机勃勃，也喜欢缠着袁欣。

　　她不是开天辟地喜欢女人的，而是半路上车。她喜欢袁欣揉搓她，为她带来攀上高峰的快乐，喜欢和袁欣接吻，喜欢去咬袁欣的胸脯。她有一双指根布满茧子的手，手背却保养得当，白嫩细腻。

　　她曾经尝试用这双手投桃报李疼爱袁欣，但是不得章法。袁欣是个喜欢疼痛的女人，尤其喜欢忍耐，所以在床上也面无表情。黎晓红根本无法从她的脸上判断出某种意义，最后还不小心刮伤了袁欣。

　　暑假快过去了，袁欣心中涌上不舍。

　　她在凉皮店的门头坐着，抬头去看遮阳遮雨的塑料棚。

　　“我要回去上大学了。”

　　黎晓红操着张小泉菜刀切面筋和黄瓜丝，头都没抬：“知道啊，你不早就说了吗。”

　　“我不想走。”

　　黎晓红把菜刀砍去案板上，过来打了袁欣脑袋一巴掌。

　　“不上学哪能行？”

　　袁欣没说话，心里默默在违逆黎晓红。

　　黎晓红不知道，在袁欣世界里，上不上学，吃不吃饭，呼不呼吸都不重要。袁欣的生命一直是僵硬的，在被前女友们虐待的时候，勉强转动了一下，而现在被黎晓红拨弄，便转得更快了。

　　上学就意味着要离开黎晓红，离开黎晓红意味着要去往无爱的灰败的地狱中。

　　袁欣只是床上能忍，不是一个真正的苦行僧。

　　“上了学，到时候好好挣钱，接我去大城市吧。”

　　黎晓红忽然天真地说。

　　“带我住大房子，有大落地窗，出门就是大商场，给我做那种夸张的大美甲。”

　　袁欣愣愣转身看着黎晓红，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临走前，把自己唯一拥有的房子，唯一的钥匙给了黎晓红。

　　“这是什么？”

　　“房子的钥匙。”

　　“……你的房子？”黎晓红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袁欣点点头，又补充：“你去住吧，就在一条马路后的那座小区，2栋701，没有落地窗，但是屋子很大。”

　　黎晓红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出发的时间，袁欣第一次主动抱了一下黎晓红。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