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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真正同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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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同你说上话,是那年腊月。
山城的冬天没有北方那样锋利,却有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放假前一周,学校和医院里的人都在托关系买票。那时候买一张卧铺很难,能有硬座就算运气。我托后勤处一位老师排了半夜,才拿到一张靠窗的票。
车票上印着模糊的蓝字。我把它夹在讲义里,每天都要摸一遍,生怕丢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便拎着皮箱到了车站。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棉衣、围巾、编织袋挤在一起,卖热茶的小贩在人缝里喊。候车室玻璃上结着水汽,广播一遍遍催人检票。
我被人潮推着上车,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对面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妻,靠过道的位置一直空着。列车还有十分钟开,我望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实验室里那批尚未稳定的细胞。
直到站台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穿着深蓝色棉衣,围着灰白格子的围巾,右手拖一只旧皮箱,左手还拎着搪瓷缸和一袋年货。你跑得很急,围巾的一角被风吹到身后。检票员已经开始收踏板,你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哨响上了车。
我一眼认出了你。
你却没有看见我。
硬座车厢的过道里塞满了人。你一边说“借过”,一边艰难地往里挪。皮箱的锁扣似乎坏了,你得用膝盖顶着,才不至于让箱盖弹开。
等你走到座位旁边,我才发现,那张一直空着的票是你的。
你看了一眼行李架,又看了看手里的箱子,似乎正在犹豫怎么举上去。我站起来,把箱子接了过去。
“我自己来。”你下意识抓紧提手。
“上面还有地方。”
我说得镇定,手心其实已经出了汗。箱子比我想象中重,我托着底部往上推时,锁扣啪地弹开一道缝。一只用报纸包着的饭盒险些掉下来。你急忙扶住箱盖,脸一下红了。
“里面都是书。”你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箱子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几乎全是医学教材和科里让你带回去看的资料。别人过年往家带烟酒糖果,你带的是一本厚得吓人的临床生化检验。
我替你把皮带重新扣紧,横着塞进行李架。
“这样不会开了。”
你向我道谢,在过道旁坐下,把那只搪瓷缸抱在怀里。车开出去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反而找不到开头。我想告诉你,我们在老乡会上见过;想问你为什么散会那么早;还想问你是不是也住浥河西岸。
可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我暗中打听过你。
于是我低头看书,假装没有留意身边的人。
火车出了站,沿着江边缓慢向北。窗外的楼房一层层退去,山坡上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卖早餐的乘务员推着车过来,你买了一杯热水,从袋子里掰出半块干馒头。
对面的孩子醒了,吵着要看窗外。孩子的母亲哄了半天也没用。我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你也侧过身,替他们腾地方。
那位母亲听见我说话,问我是不是北方人。
我报了浥河的名字。
你忽然转头看我。
“你也是浥河人?”
我等这句话,仿佛已经等了几个月。
“是。你呢?”
你说出那座小县城。
“我也是。”
那一瞬间,你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人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忽然遇见同饮一条河水长大的人,总会本能地觉得亲近。
你问我在什么单位。我说在学校基础医学部教生理,也做一点细胞研究。
“你是杨老师?”你问。
我心里猛地一动,以为你终于想起了老乡会。
可你接着说:“我们科有人听过你的课。”
原来不是。
我笑了一下,告诉你我的名字:“杨树的杨,岛屿的屿。”
你把那两个字轻声念了一遍。
“杨屿。”
我问你叫什么。
你说:“两点水一个马,冯。安宁的宁。”
其实你开口以前,我早已知道。
但我还是认真听你说完,仿佛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字。
中午以后,车厢越来越闷。有人脱了棉袄,有人把鞋踩在座位底下。瓜子壳、橘子皮和方便面味混在一起。我们说起各自的学校、家乡的冬天、浥河哪一年发过大水,又说起山城那些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坡。
你说医院到宿舍只有十几分钟,可每次值完夜班往回走,都觉得那段上坡比回北方还远。
我说:“以后碰上夜班,可以叫我去接你。”
话一出口,我们都静了一下。
那时候没有手机,连宿舍电话都要去传达室接。我这句“叫我”,其实没有多少实现的可能。
你没有笑我,只是低头把搪瓷缸的盖子拧紧。
过了一会儿,你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看着你,最后却只说:“可能在学校里碰见过。”
你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那时,列车钻进一条很长的隧道。车窗瞬间变黑,玻璃上映出我们并排坐着的影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和你出现在同一扇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