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16、第 16 章 酒叙

　　生日宴结束后，才是长辈们乐意看到的圆满场面。吴知予借口家里太安静、不够热闹，执意要出门遛弯透气。宋时衍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十分知趣地主动请缨“当司机”。车子缓缓驶离宋宅大门的那一刻，他余光掠过后视镜，清晰地捕捉到母亲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在长辈眼里，他们一个乖巧懂事、一个沉稳体贴，一同离场不过是年轻人私下相处、增进情谊的绝佳机会。
　　可没人知晓，这两个被众人默认相配的晚辈，压根不是赴一场暧昧私会，只是双双揣着满腹心事，默契出逃，找个安静的地方肆意吐槽、消解烦闷罢了。
　　吴知予离开B市多年，常年旅居海外，却改不掉天性里爱玩爱闹、偏爱鲜活烟火的性子。她熟门熟路地指引路线，带着宋时衍直奔市中心的步行街。这里灯火璀璨，霓虹错落铺展在整条街巷，沿街商铺人声鼎沸，往来车流川流不息，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而她挑中的这家小酒吧，恰好藏在闹市的缝隙之中，完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聒噪。
　　暖调灯光细碎柔和，低缓慵懒的爵士旋律轻轻萦绕在空气里，淡淡的酒香混着清甜的果味慢慢漫开，褪去了所有世俗的浮躁，恰好适合卸下层层伪装，袒露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吴知予抬手点了两杯低度果味鸡尾酒，手肘轻抵在微凉的木质吧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才在宋家老宅，她全程收敛锋芒，乖巧得体，耐心应付着各路长辈的盘问与寒暄，神经始终紧绷着。此刻脱离了拘束的氛围，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慵懒随性的倦意。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不语的宋时衍，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戏谑：“说吧，宋大少，今天家里全员助攻，你和你那个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宋时衍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中冰块随着轻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他沉沉垂着眼，浓密的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语气平淡得近乎寡淡：“没什么进度，照旧。”
　　一句轻飘飘的“照旧”，藏尽了这段感情里所有无人知晓的拉扯与无奈。
　　在外人眼中，尤其是一众同龄朋友看来，他和凌薇是无可挑剔的天造地设。两人学历相当、样貌般配，从青涩的校园时代一路相伴走来，是所有人默认的、能从校服走到婚纱的神仙情侣，美好得像一段毫无破绽的佳话。可只有宋时衍自己清楚，朋友眼中的完美契合，从来换不来宋家长辈的半点认可。凌薇陪着他走过了最青涩的青春岁月，可家世背景终究入不了宋家的眼。这些年，家里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表面维持着体面客气，背地里却从未停下为他物色门当户对联姻对象的脚步。
　　一边是多年情深的校园挚爱，一边是家族根深蒂固的规矩与期许，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我懂了。”吴知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粉色的酒液在暖光下漾开细碎粼光，她了然地点点头，一语戳破核心，“就是你们家还在给你物色对象，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直白的通透，甚至带着点替旁人抱不平的锐利：“我要是她，你再好，我都可能忍不下去。”
　　宋时衍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底翻涌着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被浓重的疲惫与茫然覆盖，他轻轻颔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不确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忍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片轻轻飘落的羽毛，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周遭原本慵懒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沉郁的滞涩。
　　他不是迟钝，也不是看不到凌薇的隐忍与委屈。凌薇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才清晰地察觉到，凌薇从一开始的吵闹到后来的安静，从来不是默许，而是慢慢攒够失望，蓄力退场。那种变化淡得不着痕迹，后劲对他而言却致命。
　　吴知予看着他眼底罕见的无力与慌乱，指尖停下晃动酒杯的动作，语气放缓了几分：“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只要你不松口，她就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宋时衍喉结微微滚动，无从辩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确实藏着这份自私的笃定。凌薇陪了他太多年，贯穿了他整个青春，他下意识地认定，这个人永远不会离开。
　　“宋时衍，你太贪心了。”吴知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清醒又通透，“你想要不负家族期许，想要体面顺遂的人生，又舍不得放下多年的情分，什么都想要，最后只会什么都留不住。”
　　“谁也不是非谁不可。”吴知予抬眼，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她只是曾经很爱你，愿意为你妥协、为你等待。可没人会一直停在原地，熬一场没有结果的偏爱。”
　　吧台的灯光落在宋时衍清冷的侧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沉稳从容，只剩难以掩饰的茫然与落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不由己的被动承受者，却从未认真想过，那个默默承受所有委屈的凌薇，早已在无数次沉默与等待中，慢慢耗尽了所有热情。
　　“不说我了。”宋时衍不愿再多纠结这段无解的关系，顺势转移话题，目光落在眉眼鲜活的吴知予身上，“说说你，常年定居国外，不肯回来扎根，听说你在国外谈了男朋友？”
　　这话瞬间勾起了吴知予的兴致，她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眉眼间满是坦荡与松弛。她不藏不掖，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语气轻松惬意：“嗯，在一起快两年了，英国人，做艺术策展的……我家里，打死都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