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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后，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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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融化的蜂蜜，从天花板的水晶灯里倾泻而下，落在深棕色的地毯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散着迷人的香氛味道。
林清许站在208房间门口，手里捏着房卡，塑料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却迟迟没有抬手去刷。
她不该来的。这个念头从三天前开始反复出现，此刻站在门口，更是强烈到几乎要把她推走。
三天前，当高中班级群里的对话框突然弹出时，她正在批改学生的周记。手机震了又震，她原本不想理会，可那频率实在太密集，像是有人在群里投了一颗炸弹。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念薇在群里艾特所有人：“@所有人 十年了同学们！十月六号，母校门口的祥林酒店，晚上六点，不见不散！谁不来谁是小狗！！！”
后面跟着一长串的表情包，流泪的、撒花的、举杯的，眨眼间就把沉寂了好多年的班级群炸得沸沸扬扬。
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回应："收到""终于有人组织了""+1""我请假也得来"……一串串消息弹出来，像流水一样刷过屏幕。
赵一鸣：“苏念薇你疯了吧，这才九月，你提前一个月嚷嚷什么？”
苏念薇：“提前通知懂不懂？你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不得提前请假啊？”
周嘉木：“收到。”
沈梦瑶：“期待见面呀大家～”
......
林清许盯着屏幕，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打出那两个字。
她正准备把手机扣回去，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苏念薇单独发给她的私信："林清许你必须来！你不来我跟你急！"
她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才回："我那天可能有事。"苏念薇的电话几乎是秒到。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来，林清许叹了口气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苏念薇高亢的声音："林清许！你别给我找借口！我都问过了你那天没课！你知道我组织一次多不容易吗？十年了大家就没聚齐过！你必须给我面子。”
林清许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聒噪声稍微平息才重新贴回耳边："我……"
"别我我我的，"苏念薇打断她，语气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懂的"的促狭，"我知道你离婚了，正好出来散散心。而且——"她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吊胃口，"顾淮之也会来的哦。”
林清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个名字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枚冰凉的硬币落入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涌向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苏念薇还在等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两三秒，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他……"林清许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切，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苏念薇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笃定，"当年你们两个那点事我比谁都清楚。别装了，来吧来吧，就算为了见我，行不行？"
林清许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我考虑一下。"
"考虑就是同意！就这么定了！十月六号祥林酒店208包厢！我给你记上了！"电话挂断了，忙音声嘟嘟地响着。林清许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顾淮之。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努力不去想起。
十年了，足够一个人读完大学，结婚，离婚，再重新开始。足够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从天真走到沧桑。足够把一段感情，埋进记忆的最深处。
可是苏念薇的一个电话，只用了三个字，那些埋藏的东西就像春天的草籽一样，从土里拱出嫩芽来，挡也挡不住。
......
此刻，十月六号，晚上六点零五分。
林清许站在208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指节刚触到木质的门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哎呀林清许！你可算来了！”苏念薇一把抱住她，“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圆桌周围，一张张脸转过来，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林清许被苏念薇热情的拉着往里走，一桌的人开始起哄：
“林清许！大作家来了！”
“听说你出书了？牛逼啊！”
“还是那么漂亮，一点没变！”
林清许微笑着点头，一一回应。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周嘉木，赵一鸣，沈梦瑶......然后，停留在了角落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侧脸，把轮廓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便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清许觉得周围的喧嚣都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一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十年前的阳光、篮球场、图书馆、下雨天的走廊、山坡上那棵梧桐树……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涌进她的脑海里，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飞速掠过。
他也愣住了。隔着满桌的人声鼎沸，隔着十年的漫长岁月，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顾淮之！”赵一鸣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发什么呆呢？倒酒啊！”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来了。”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对赵一鸣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林清许被苏念薇按着坐在他对面空位上，自己也挨着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酒杯碰撞，笑声不断。有人讲当年班主任的糗事，有人在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她听着，偶尔附和，但始终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抬头去看。她不敢。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门口走，有人喝多了被扶着上车，有人站在路边约着下次再聚。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林清许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苏念薇被赵一鸣拉着说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内容。林清许站在一旁，吹着夜风，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该走了。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清许。”她停住。那声音，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但她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转过身。顾淮之站在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好久不见。”他说。好久不见，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好久不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酒店门口的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有出租车缓缓驶过。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没抬手去拨。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顾淮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有点痞，又有点温柔，只是现在多了一丝岁月的沉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说，“你先说。”
林清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认什么、确认什么。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道温热的射线，她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林清许。”
“嗯？”她看着他。
“你写的书，我看过了。”
她怔住。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写得很好，"他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故事里的男孩女孩，我好像认识。"
说完，他转身回去，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切开黑暗，车灯闪烁，直到看不见。
夜晚的风有点凉，她的脸颊却有点烫。
那个故事里的男孩女孩。
那本书里，她写了一个男孩在篮球场上把奖牌戴在一个女孩脖子上，写他们坐在山坡的梧桐树下看夕阳，写他们约好要考同一所大学却不得不分开。
她以为那些事只有她自己记得，就像一张泛黄的照片压在箱底，久到连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看。可他看了，他说他认识。
那个故事里的男孩女孩。她写的是《此间少年》。她写的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