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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缺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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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暮色已经从全息窗外漫进来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昼根据两人进入的时间自动调整了照明方案,偏暖的暗光从天花板边缘渗出来,在沙发和桌面的轮廓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阳旻没有在玄关停留。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侧的磁吸挂钩上,穿过客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从桌面暗格里取出了沈确的数据盘。
秦若琰跟在后面走进客厅,他把陈烬的终端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他看着阳旻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枚数据盘,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盘接入昼的本地读卡器。
"你从哪一段开始翻?"秦若琰问。
"从头。"阳旻在数据面板上划开了沈确碎片的第一段。那是最初入职时秦若琰给他的那份完整数据盘,结构跟后续拿到的两枚碎片不同,它更偏向于人事档案和工作记录的汇总。
阳旻在第一段的开头处暂停了一下,指尖悬在面板上方。
"沈确的履历,第一页的元数据标注了文件总页数为四百三十七页。"他往下划了一段,到结尾处扫了一眼,"但实际能调取的只有四百三十一页,少了六页。"
秦若琰从沙发靠背后面绕过来,在阳旻侧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阳旻的肘部可以碰到秦若琰的前臂。他侧过身让出面板的视角,让秦若琰也能看到读取界面。
"缺页的部分被单独隔离了,没有跟主数据盘一起打包。"阳旻在面板上操作了几组过滤条件,把沈确档案中所有标记为"隔离"或"不可读"的条目全部筛选出来。
屏幕上列出了一份清单,一共六条记录。六条中的五条都有明确的外部标注:"原始页面已损毁"或"调取权限不足"。但第六条不一样,它的标注栏是空的。
"第六条没有说明。"阳旻把第六条记录提取出来。记录编号是一组旧式字符,前缀跟沈确在地下三层和LS-09使用的编号格式一致。他点击了一下记录条目,系统提示:"此条目对应的物理页面已从原始档案中移除。移除时间:旧历2316年11月19日。"
阳旻的手指停了一下。2316年11月19日,沈确死亡后的第三天。
秦若琰在旁边看到了那个日期。他的视线落在面板上方的日期栏上,没有移开:"你点一下记录原文件路径,看能不能找到关联的索引项。"
阳旻按照他的指示在面板上操作。记录条目的原文件路径指向了沈确入职初期的基础档案层,编号后缀是SQ-001到SQ-009之间的某一组。
他打开那个路径对应的文件夹,里面不是数据文件,而是一张旧式的扫描图像。图像内容是一页物理纸面的翻拍照,纸面上有沈确亲笔手写的备注,字迹清晰。备注内容很简短,写着:"那一页我拿出来了。等合适的时候再放回去。"
"他把自己档案里的一页物理页取走了。"阳旻把扫描图像放大,试图从纸面的细节中辨认那一页可能的内容。但沈确只写了备注,没有在备注中透露那一页的内容本身。
阳旻把沈确的数据盘从读卡槽中取出,放在桌面上。他把秦桓的笔记、沈确的三组碎片、陈烬的终端、以及这份最初的完整人事档案并排放成一排。五样材料在桌面上方铺开,边角参差,分别来自不同年份、不同存储介质和不同人的手里。
"沈确取走的那一页,可能是陈烬今晚说的'缺页'。"阳旻说,"他把它从自己的档案里抽走了。他没有把它放进三组碎片的任何一组。所以现在所有的数据里都没有那一页的内容。"
秦若琰伸手把陈烬的终端拿了过来,接入了昼的本地读卡器。他在终端的三层目录中翻到了陈烬标注的那个压缩包编号SQ-2316,但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组坐标数据和几段时间码,没有文字说明。
"他没有把那一页的内容放在自己的数据里。"秦若琰把终端关闭,放回桌面边缘,"他知道缺页的存在。但他没有那一页本身的内容。"
阳旻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桌面上排列的五样材料。窗外模拟暮色的余光正在收缩,昼把客厅的照明从暖色逐渐过渡到了偏冷的工作色温。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沈确数据盘翻开到第一段起始的位置。
他原本打算关掉面板,指尖在屏幕边缘上方悬空,但就在最后一下手势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在了档案首页的左下角。
那里贴着一张旧式照片。非常小,大约只有一指宽、一指半长。照片是纸质打印后扫描进电子档案的,边角有明显的褪色,部分区域已经模糊了。
照片里拍的是一个人的脸部特写,大约十几岁,站在某种偏红色的背景光里,防护镜的镜片挡住了大半张脸。
但在防护镜侧面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额头和右眼格外显眼。
阳旻的视线停在了那里。
他把面板往回拉了一格,放大了照片。放大之后的像素已经不够用了,整张图像变成了一块块模糊的色斑。
眼睛的形状和颜色,在某种光照条件下才能看出微弱的准确轮廓。
阳旻看着那张照片,视线在那只右眼上停得比看其他任何数据时都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秦若琰在侧面等了一会儿,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张照片在档案里放了很多年。"秦若琰说,"拍照片的人应该是沈确自己。旧时代的手持拍摄设备,成像质量有限。"
秦若琰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两秒。他没有看很久。他的视线从照片的边缘移到阳旻的侧脸上,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阳旻把面板关掉了。他的手指从触摸面上方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照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昼的待机界面,亮着暗蓝色的默认背景光。
"沈确的档案首页里为什么贴了一张我的照片。"阳旻说。
“可能因为兄弟情深吧。”秦若琰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讥诮。
两人同时沉默了。
桌面上的五样材料安静地排列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室内的照明已经切换到完全的工作模式,冷白光从天花板均匀地覆盖下来。
沈确从自己档案中取走了一页。阳旻不知道那一页是什么内容,但他知道那一页存在。
同时阳旻知道,沈确把自己的照片贴进了他的档案里,而且是他的档案,是沈确自己写的、自己归档的、自己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档案。
阳旻站起来走到窗边。
地面中枢的夜间灯火正在从建筑群底部向上层逐级扩散,全息窗外的模拟夜幕被那些暖色光点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条带。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停了一会儿,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导到前额的内侧。
"他认识我。"阳旻的声音朝客厅方向传过去,不高不低,"沈确认识我。他把我的照片贴在他的档案首页上,在很久以前。在我还不认识沈确的时候。"
秦若琰坐在沙发里,面对着他靠窗的方向。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平稳。冷白色的工作灯光从他的肩线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光中的颜色介于灰色和淡褐之间,是一种混合了多种因素之后无法准确命名的颜色。
"你明天还翻档案吗?"秦若琰问。
"翻。"阳旻把额头从窗玻璃上抬起来,转过身面对秦若琰,夜灯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细边,"缺页在第六项。沈确自己把那一页取走了。没有销毁,他写了备注说'等合适的时候再放回去'。合适的时候可能是他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到的那个时间点,也可能是他死后被什么人打开档案的那个时间点。我明天继续找。"
秦若琰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到他旁边。窗外的灯火在两人之间铺开,把彼此的轮廓映在玻璃表面。两张侧脸叠加在同一片夜色的背景上,边缘因为玻璃的厚度和外部光线的角度产生了一道微小的错位,像是两个分开的时间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照片里的右眼,"秦若琰说,"跟你现在的右眼是同一个形状。我在酒廊确认的就是那个。"
阳旻侧过头。他的右眼在夜灯光线中反射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瞳孔的颜色介于灰色和浅褐之间,是一种在光线多次折射之后才能准确分辨的混合色。
阳旻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玻璃上。两人的脸在玻璃表面并排排列,大小接近,边缘的光线厚度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的重心从靠在窗台边缘的位置移到直立的状态,转身走向客厅方向。
"明天早上继续翻沈确的档案。"他经过秦若琰身边时说,"第六项是缺页的原始索引。照片是沈确以前拍的。他认识我,在我还不认识他的时候。"
他走进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用右眼看着客厅方向。秦若琰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面向窗外地面的灯火。
"秦若琰。"
"嗯。"
"你知道沈确档案里有这张照片。"
秦若琰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客厅里保持着平稳的频段。
"我知道。我给你沈确档案之前已经从头翻过一遍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在我还不知道你是我在酒廊遇到的人之前。后来我在酒廊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有确认你的眼睛,我确认的是你右眼旁边那颗很小的痣。照片里也有。"
阳旻的手指停在门框边缘。他站在走廊的暗光中,右眼看着客厅方向秦若琰背光的轮廓。
窗外的灯火在他面前铺成一片持续亮着的光域,从建筑群的底层扩散到中层再到上层,逐级点亮。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昼把走廊的灯带调整到了夜间低功耗模式,在墙面下方留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痕。
秦若琰还站在窗边,窗外地面的灯火已经铺满了整片视野,安全屋的暗色墙壁在灯光的反射中显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他把手伸进外套侧面的收纳层,碰到了陈烬那台终端的边缘。金属外壳的外层温度已经接近室温了,但比空气略凉一些,像刚从一个更冷的地方被带进室内还没有完全回温。
他握着那台终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取出来放在了茶几上沈确数据盘的旁边。
五样材料并排在桌面上,夜灯从上方照下来,把每一样东西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