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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 阳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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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旻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凌晨一点二十分。
房子是组织租的,藏在旧城区一座废弃通讯塔的顶层。
塔身已经停止使用三十年,外层隔热板剥落大半,但内部结构还在。
电梯早坏了,他踩着螺旋楼梯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压得极轻。
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一台小型维生装置和半瓶合成水。
阳旻把外套挂在门后的磁吸挂钩上,赤脚踩过冰凉的金属地板,走进卧室。
房间很小,一张神经休眠舱,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桌面上摊着酒廊的立体投影图——全息投射器仍在运行——红点标了三个出口和一个监控死角。
他把投射器关掉,躺进休眠舱,舱盖合拢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
天花板上有旧时代留下的管线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张剥了皮的神经网络图。
他躺下去,闭上眼。舱内的温控系统开始工作,把他包裹在恒定温度里。
但没睡着。
他想起秦若琰的手,那只手握住他手腕的时候,虎口有茧。
常年握能量枪的痕迹,位置很准确,跟他的茧长在同一个地方。
同类。
同类。
这个词让他喉咙发紧。
他把休眠舱盖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
沈渡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又切进来的。
阳旻的神经接口感受到一阵温和的脉冲震动——沈渡的标志性切入方式——他接入了通讯。
"你怎么还没睡。"沈渡的语气变了,没有白天那种插科打诨的戏谑,听起来很平。
"你不也没睡。"
沈渡沉默了几秒。"我把你的接触报告提交了。'回声'的子终端自动归档,上级问了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你'进度预期'。"
阳旻翻了个身,把休眠舱盖完全推开,坐起来。"一个月。拿不到密钥,我主动撤。"
"一个月。"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咬字很重,"你打算用一个月搞定秦若琰?"
"他上个月那份神经侧写你看了吗。二十八岁升到亚太区指挥官,「塔」史上最年轻的高层。三年内把亚太区的渗透网络翻新了两次,清掉了我们至少六个据点。这种人——"阳旻停了一下,舔了舔干燥的下唇,"你给他三个月,他能把你的神经脉冲模式破解掉。一个月,刚好卡在他的警觉周期里。他会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的安全感,然后放松。"
沈渡在那一头缓慢地喘了一口气。他在火星戴达利亚高原的地下总部,隔着几千万公里传输过来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延迟。"……你连他的警觉周期都查了。"
"任务需要。"
"又是任务需要。"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别的东西,太轻,阳旻没抓住,"行了,睡吧。明天晚上你要是回不来——"
"回得来。"
"我是说,你要是回不来,我会带人去捞你。"
阳旻闭上眼。"不会到那一步。"
通讯切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塔身外壁的风噪和远处太空城穹顶的温控系统低频轰鸣。
阳旻躺回休眠舱,盯着天花板上的管线看了很久,直到管线的边缘开始模糊、变软,然后他的意识滑进一段断断续续的睡眠里。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火星。旧历2310年,训练营的穹顶还完好,红色天光从半透明的穹顶材料里透进来,暖而干燥。
他十五岁,蹲在靶场后面的遮阳棚下,咬着一根合成能量棒。
前面那个人站在高台上讲话,穿白色制服,袖口的星痕标记反着光。
那人讲完话走下来,经过他的队列,倒数第三排。
那人停了一下。
阳旻抬头,看到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往下滑的防护镜推了上去。
指尖隔着防护手套碰到他的颧骨,轻得像火星上的风。
"戴稳了。"
然后是转身离开的背影。
白色制服,笔直的肩线,左后颈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发光纹路——
星痕。
阳旻醒了。
休眠舱的舱盖内侧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分。
他坐起来,后背的合成睡衣被汗浸透了一块。
他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下面的旧疤,那道凸起的皮肤按下去钝疼。
然后他伸手摸了自己的左后颈,什么都没有。
阳旻少年时期在火星训练营待过,后来「灰烬」在全星系征兵,声势浩大。阳旻误打误撞被绑进了军营,成为了「灰烬」的一名特工。
他被绑架后,那群人拆除了他原有的「塔」制式接口,重新植入了「灰烬」的版本。
这些事情阳旻早已没有记忆,都是后来沈渡告诉他的。
旧的星痕痕迹,只剩下锁骨下面那道浅疤,痛觉记忆的残留。
他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拉开休眠舱,走进盥洗间,把脸埋进冰水里。
晚上九点五十分。
阳旻站在酒廊对面的维护通道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他把神经通讯调至静默模式——只在紧急情况下自动唤醒——然后迈过自动步道,穿过了酒廊的全息旋转门。
上一次的白衬衫太像邀请,这次换深灰,稍微退一步。
但秦若琰已经在悬浮卡座里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三分钟。
阳旻穿过低重力走廊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片人造雪停在衣领上。
他在秦若琰对面坐下,把手臂搁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晚上好,将军。"
秦若琰面前放着一杯新的合成威士忌,旁边多了一杯分子气泡酒。他抬手把气泡酒推到阳旻面前,合成橄榄在杯底轻轻晃了一下。
"今天不喝这个。"阳旻没碰那杯酒。
"不喝是怕再泼我一次?"秦若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不确定算不算笑。
阳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悬浮卡座里昏暗灯光下的样子跟他想象中不同。
昨天隔着试探和伪装看,只看到一层冷硬的壳。
现在坐近了,能看到秦若琰眼睑下面有很淡的一层青色,跟他自己眼下的那层如出一辙。
睡眠不足的人,工作过量的人,把全部精力耗在某种无法停止的事情上的人。
同类。这个词又浮上来。
阳旻把它压下去,露出虎牙:"怕再泼一次您就不请我来了。"
秦若琰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这句话。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扫过阳旻袖口卷起来的那截小臂,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昨天说你是沈确的弟弟。"他说。
来了。阳旻的脊背没有动,脸上那点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是。"
"沈确三年前'叛逃',随后暴毙。你回来查他的死因。"
"是。"
秦若琰把酒杯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悬浮卡座深处。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过分,像某种昼伏夜出的兽类在全息幽光里眨了一下眼。
"沈确有一个弟弟,但那个弟弟十二岁就死了。医疗舱有记录,遗体处理终端有存档。"
阳旻的笑容停在脸上。
他没有料到这个。他看过沈确的完整数据碎片,碎片里没有提到弟弟的死亡记录。
是遗漏,还是秦若琰在诈他?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转过七八个念头,最后他选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沉默。然后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收起来,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您查过我了。"他说。
"当然。"
"那您应该知道——"阳旻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男人,声音轻下去,"一个人如果想重新开始,会换一个身份。沈确的弟弟是病死的,但死的却不是沈确的弟弟。"
秦若琰盯着他看了很久。
酒廊里的全息演奏团换了一首慢板的布鲁斯改编曲。
合成大提琴的声音低而黏稠,缠绕在人工气流和全息光影之间。
有人笑,杯盏轻碰,冰块碰撞合成玻璃的脆响。
然后秦若琰说:"好。"
阳旻愣了一下。
"我说好。"秦若琰把酒杯推过来,不是让他喝,是指尖按住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冰球滑过内壁,"你想查沈确的死因,可以。我给你权限,调取沈确在「塔」任职期间的所有数据碎片。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留在我的编制里。"秦若琰松开杯沿,那杯酒停在了桌子正中间,像一枚摆放精确的棋子,"私人编制。对外就是我的助理,对内——"
"对内是什么?"阳旻的心跳提起来,但他把呼吸压得很稳。
秦若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阳旻的眼睛移到他喉结旁边的位置——那里正对着锁骨旧疤的上沿——停了两秒,然后重新抬起来。
"对内,我还没想好。"
阳旻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像冻住的湖面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被冰层压着,看不清楚。
但阳旻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的变化,像太空城的人造冬天里有人隔着防护手套握住你的手,你知道那下面是热的,只是隔着太多层东西。
"好。"阳旻说,"我留下。"
他站起来,朝秦若琰伸出手。这是一个礼节性的动作,太空中城邦之间的握手习惯。
但秦若琰没有立刻握住。他靠在悬浮卡座里仰头看着阳旻,全息灯光从他的左肩滑下来,照出喉结的轮廓和下颌的阴影。
三秒。然后他抬手,握住了阳旻的手。
掌心是热的,虎口的茧贴着虎口的茧。
两个同类。
秦若琰后颈的星痕在握手瞬间再次微亮。
他在读取阳旻的神经脉冲,而阳旻也知道他在读。
但他没有阻止。
秦若琰松手的时候,指尖在阳旻的掌心划了一下,很轻,像无意的。
但阳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留下,那道划痕是触觉上的,不在皮肤上,在更深的地方。
他走出全息旋转门的时候,人造风跟昨晚一样冷。
他站在走廊上等了五秒,等着沈渡的声音从神经通讯里灌进来。
没有。沈渡没说话。
阳旻把领口拢了拢,走下自动步道,走进太空城的夜色模拟里。
脑内只有量子传输的底噪,和空气循环系统灌入接口的微弱呼啦声。很久以后沈渡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说'还没想好'。"
"嗯。"
"你——"沈渡顿了顿,然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另一句,"行吧。你明天去报到,我给你发他那边的作息时间表。'回声'的子终端上能查到他的日常轨迹。"
"好。"
阳旻走到维护通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廊的旋转全息门,光幕转了两圈,映出穹顶模拟的星空,银河的投影横亘头顶。
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道疤。
今晚秦若琰没有碰到那里,但他握完手之后,目光停在那个位置。
隔着灰衬衫,隔着人造大气,什么都没碰到。
但阳旻总觉得那道疤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