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父亲的笔记 ...
-
秦若琰把笔记本在旧式终端的操作台面上摊平。
纸页在长时间的存放后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但内部的字迹保存得相当完整。
秦桓的笔迹有种旧时代特有的端正感,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晰可辨,像他写在纸上的每一句话都提前想好了才落下。
阳旻站在他左侧,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翻开的第一页上。秦桓的文字从开头第一行就切入了正题。
"如果你在2310年之后读到这段文字,我的验证路径已经完成了它的初始使命。它的作用不是阻止协议被修改,而是在协议被修改之后留下一条可以追溯修改路径的痕迹。"
阳旻的视线停在那一行上。他侧过头看了秦若琰一眼,秦若琰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面,但他在呼吸节奏上做了一次轻微的调整,吸气比平时略长,吐气略微延迟。
阳旻没有出声打扰,把目光收回了纸面上。
秦桓继续写道:"协议底层被偏转的可能性在旧历2310年9月的会议上首次得到证实。当时的九人小组中有两个人对协议的默认授权路径提出了修改建议。
其中一人的建议符合协议的安全边界要求,另一人的建议则在底层逻辑上引入了一个选择偏差。
我花了三天时间验证了第二套建议的操作路径,确认它在重复执行时会产生非预期的授权对象偏移。
我没有在会议上指出这一点。因为提出第二套建议的人是陈烬。
他在天琴座的旧式备份层里留下了自己的操作痕迹,但他以为自己在完成后清理了访问日志。
他不知道备份层的验证系统有一层底层日志,记录每一次打开验证面板时的物理操作序列。
终端启动时间、面板触摸顺序、数据输入速度,这些信息不会被常规的日志清理工具清除。
你可以在旧式终端左侧第二排的接口槽里找到这段底层日志的读取路径。序列码是秦桓237,当年我设计天琴座时预留的验证序列之一。"
阳旻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左侧第二排的接口槽。
槽位是旧式的物理插口,旁边有一行极小的编号印记,确实对应着"秦桓237"这个标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接口槽内部干净,没有灰尘堆积的痕迹。
"他用过这个接口。"阳旻回头看向秦若琰,"这个位置他坐过。你父亲在旧历2310年的会议上发现陈烬的操作路径存在偏转之后,来这里读了自己的底层日志。他确认了陈烬在修改协议底层。"
秦若琰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指翻动纸页时的力度控制得偏轻,像在处理一件脆弱的结构。
第二页的内容比第一页更长,秦桓的文字在纸面上排成整段,每行的间距都保留着均匀的空隙。
"陈烬的修改路径分为七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一次对协议底层逻辑的微调,每次调整的幅度都很小,在单次运行时不会触发安全协议的反向验证。
但累积到第七次之后,系统的默认授权对象偏好就已经从原始脉冲模板转向了预设的新模板。
我在2310年9月的会议上没有指出这一点的原因是我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陈烬在每一次微调后都做了表面层的痕迹清理,底层日志虽然记录了物理操作序列,但不直接指向具体的操作内容。
我需要更多时间把序列数据转化为可读的修改记录。但我没有拿到这个时间。
如果你读到这里,证明我后来确实没有拿到那个时间。
我没有在2310年之后存活多久,我猜是这样。
但我的验证路径是完整的。
你要做的就是把旧式终端里的底层日志序列用秦桓237的授权接口导出,然后用沈确留下的三组密钥碎片作为校正表,把序列数据逐段还原成陈烬的修改记录。
做完这一步之后,协议的默认授权路径就可以被重新校准回原始状态。
最后一件事情。如果你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可能比你更年轻一些,可能是你在火星训练营见过的人。
旧历2310年秋天,你从火星训练营回来之后跟我提起一个人,说他在倒数第三排站得很直,比同年的人高了半个头,戴着一副比脸大一圈的防护镜。我后来查了那个人的名字,叫阳旻。
我有预感,他一定会来。
阳旻读完了最后一段。他的视线停在"火星训练营"和"倒数第三排"这两个短语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下,放在身侧。
秦若琰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的内容比前两页都少,只有半页纸。
秦桓写了最后一段话,语气比之前更轻一些,像是从某处摘录出来单独补在末尾的。
"若琰。你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已经接替了我的位置。你在旧历2310年秋天的火星训练营高台上站了很久,讲完了所有该讲的,然后走下高台经过倒数第三排。你停下来帮那个小孩把防护镜推上去了。那是他在天琴座的所有记录里第一次被一个高级别的人注意到。我后来查了那个小孩的名字。"
阳旻的呼吸放轻了。他看着秦若琰的侧脸。秦若琰站在旧式终端的操作台前,手按在那页纸的边缘,视线落在最后那段文字上,没有离开。
他的指腹贴着纸面,力道轻到几乎不留下任何压痕,但他的肩线在灯光下绷着,像一个正在把巨大质量缓慢吞入内部的容器。
"你父亲提到了我。"阳旻说。
"嗯。"秦若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但没有被打断的痕迹。
阳旻低下头看着那页纸。秦桓的字迹在"那个小孩的名字"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下一行写了一个名字。
名字是完整的,两个字,秦桓知道阳旻的全名。
在那个年份,在那个人把阳旻从训练营带走之前,秦桓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你。"秦若琰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他直起身,面对着阳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舱室里的顶灯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旧式终端的表面上,叠成深浅不同的两层。
阳旻的声音偏轻,比之前在通道里说话时低了半个调。
"他知道我。"
"他知道你在火星训练营。他知道你站在倒数第三排。他记住了你的名字。"秦若琰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三年以来第一次无法被归类进任何策略中的事情。
他伸手碰了阳旻的肩膀,指腹落在肩线外侧的位置,力度偏轻,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
阳旻没有后退。他看着秦若琰收回手后垂在身侧的指尖,然后把视线移回笔记本上。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按秦桓写的流程把底层日志导出,然后用沈确的三组碎片作校正表完成反向还原。"阳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处理任务时特有的专注频率,"他还写了陈烬的修改路径分了七个阶段。我们有七段数据需要逐段还原。"
秦若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操作台面的角落。
他走到左侧第二排的接口槽前蹲下来,从金属箱里取出对应的物理转接器接入槽口,另一端连接着昼的离线终端。
终端屏幕亮起,开始读取旧式备份层的底层日志序列数据。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从百分之零开始逐格增加。
秦若琰蹲在接口槽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阳旻站在他身后,从上方看着他的发顶和肩线。
舱室里只剩下旧式终端的低频运转声和昼的数据读取提示音,间隔均匀。
"你父亲的笔记里最后一段话,"阳旻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写你在旧历2310年秋天的火星训练营高台上站了很久。你当时讲完话之后走下高台经过了倒数第三排,帮我推了防护镜。"
秦若琰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停留在昼的读取进度条上,但阳旻注意到他蹲着的姿态比刚才稍微松弛了半度。
"他说'那是他在天琴座的所有记录里第一次被一个高级别的人注意到'。"阳旻把秦桓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声音放得平缓,"他知道你注意到了,他写进笔记里了。"
进度条推进到百分之四十七。昼的终端屏幕在读取过程中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节奏。
秦若琰站起来,他的手从接口槽边缘移开,垂在身侧。
"你十五岁那年他查了你的名字,"秦若琰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在安静的舱室里被折叠成扁平的,没有多余起伏的频道。
"他写进了旧历2310年的日志副本里。一年后他死了。旧历2317年我在酒廊遇到了一个姓沈的人。我在酒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不是因为你姓沈,是因为你的眼睛。”
“旧历2315年我在一段旧式数据流边缘捕捉到过一组脉冲模板,断断续续复原了一张模糊的面部图像。那张图像的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我等了两年确认那组脉冲的归属。确认之后我等你出现,等了两年。"
阳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昼的读取进度条从百分之四十七继续向上爬,每增加一格屏幕就发出一次轻微的提示音。
那些声音在密封的舱室里累积成一种持续的、规律的背景节奏,像某种旧式机器的脉搏。
"弄清楚了。"阳旻说,"你现在清楚了。"
秦若琰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阳旻旁边,两人面对同一块屏幕,进度条在持续推进。
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七十四、百分之八十九。
最后百分之十的读取速度略慢于前面,像是底层日志的最后一段数据比预想中包含了更多的内容密度。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屏幕自动跳转到了一个数据索引界面,旧式备份层的全部底层日志序列已经完整导入了昼的离线终端。
秦若琰把转接器从接口槽里拔出,放入金属箱。他把昼的终端合上,拿在手里,然后转身面对舱室入口方向。
"数据全部到手。反向还原可以在回程的穿梭艇上做。"秦若琰说,"原路返回。覆盖窗口还剩不到十分钟。"
阳旻走到操作台前,把秦桓的笔记本拿起来,合上封面,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
笔记本的纸质封面贴着他的前胸,边缘的微凉透过布料传导到皮肤表面。
他转身走到通道入口,蹲下来把金属箱先推进了窄通道内部。
"我在前面,你跟着,间隔两米。"
他侧身钻进了通道。黑暗重新包裹上来,管线束的绝缘层从他肩侧和耳畔依次擦过。
身后两米的位置,秦若琰的呼吸声和脚步节奏跟随着他一起向前推进。
通道在黑暗中延伸,阳光站在前方,用他的肩膀和手确认通道的边界,用一种比来时更稳定的速度穿越那段窄空间。
他们通过盖板出口返回上层,穿过核心舱段的边缘走廊,回到连接通道和穿梭艇的舱门。
穿梭艇的引擎在启动预热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秦若琰在主驾驶位坐下,把昼的终端放在操控台侧面,设置好了回程的导航参数。
阳旻在副驾驶位落座,安全带合拢,他的外套内袋里放着秦桓的笔记本,纸页的边缘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心跳。
穿梭艇从天琴座空间站的侧舱口脱离。
空间站在舷窗外缓慢转动着位置,银灰色的外壁反射着太阳光,从他们的视野右侧逐渐收拢成一道缩小的轮廓。
阳旻靠在座椅里,把笔记本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秦桓的字迹在自然光中比舱室里更清晰,笔画的边缘在旧纸的表面残留着轻微的压痕,像写这些字的人用力程度大于表面看起来的程度。
秦若琰的视线没有离开导航屏,但他在保持航线稳定的前提下侧了一下头,目光掠过阳旻手中的纸页边缘。
太空城的穹顶在视野中展开,金属弧面的反光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大面积的亮区。
穿梭艇平稳地降低高度,平台在下方逐渐放大,引擎的气流在地面激起一圈扩散的气浪。
阳旻靠在座椅里看着他的侧脸。
穿梭艇降落时发出的低频振动沿着座椅框架传导到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外套内袋里那本笔记本的重量和边缘轮廓贴着他的前胸。
他想说点什么,但穿梭艇已经完成触地了,引擎正在逐级关闭。
舱门侧面的气压释放阀发出短促的排气声,平台外的地面人员正在靠近。
秦若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把昼的终端拿在手里。
他经过副驾驶座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封闭的驾驶舱里足够清晰。
"我还在想一件事。他记住了你,所以我也记住了你。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自己认出来的。"
阳旻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座椅里,看着秦若琰的背影从驾驶位侧门走出舱外,平台的冷风从门口涌进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了一瞬。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了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边缘。
纸页已经变暖了,被他的体温捂成了与皮肤相近的温度。
他站起来,跟上了秦若琰走出舱门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