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将军》天青露

16、出发之前

　　　　阳旻醒来的时候，全息窗的模拟晨光刚好从墙壁边缘开始漫入。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伸手拿过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向客厅。

　　途经走廊时他往对面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床面已经整理平整，床头柜上的全息相框换了一张新的图像，天琴座的星域图还在，但角标的位置多了一行很小的日期标注，旧历2310年10月3日。

　　秦桓最后一次验证协议完整路径的那一天。

　　阳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秦若琰已经在餐桌边了。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便携终端，侧面连接着昼的离线扩展模块，屏幕上正在滚动一组组天琴座空间站的旧式结构图数据。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侧对着阳旻走过来的方向，晨光从全息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肩线上镀了一层薄金。

　　"醒得比我预想中早。"秦若琰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晨间特有的质感，"终端已经加载了天琴座空间站底层旧式备份层的入网协议和结构图。晨间简报在桌面左侧的投影区。"

　　阳旻走到桌边坐下来，视线落在桌面左侧那片展开的小型投影区域上。

　　一份精简版的任务简报已经自动生成了，包括天琴座底层备份层的物理位置坐标，进入方式，预计耗时和潜在风险等级评估。

　　"旧式备份层入口在天琴座空间站核心舱的下方三层。"秦若琰把终端侧过来一些，让阳旻能看到屏幕上的结构图，"需要穿过一段旧时代的动力管线通道，然后是两道旧式气密门，之后进入备份舱室。备份舱室的终端设备是旧历2310年的规格，跟我们现在使用的接口制式不兼容。我们需要带一个物理转接器才能把昼的离线终端接入。"

　　阳旻看着结构图上标注的路径，那些管线通道的宽度标注只有六十厘米。

　　"这么窄？"

　　"动力管线通道是检修用的，设计时没有考虑人员长时间通行。"

　　秦若琰把终端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实物照片。照片是旧时代拍摄的，通道内部空间窄小，两侧密布管线束，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全程大约三十米，中间没有转向点，需要匍匐或者侧行。进入备份舱室之后空间稍微宽一些，可以站立。"

　　阳旻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我走前面，你跟在后面。我的体型更适合窄通道。"

　　秦若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把终端关闭，拿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方向的柜子。

　　他从柜子侧面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箱，打开箱盖，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种不同规格的转接器、缆线和备用离线存储模块。

　　他检查了一遍全部设备，然后合上箱盖，把它放在餐桌旁边的地面上。

　　"物理转接器、备用数据盘、便携电源。"秦若琰说，"备份舱室的旧式终端需要外接供电才能启动，昼的离线终端自带的电源功率不够。我带了一组高容量蓄能模块。"

　　阳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低头看着那只金属箱，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秦若琰。

　　秦若琰的站姿跟昨天相似，肩线笔直，后背挺着，但眼睑下方那一层淡青色比前天淡了一些，像是昨晚确实睡了完整的一段时间。

　　"你睡了几个小时？"阳旻问。

　　"五个半。"秦若琰把金属箱的锁扣重新扣好，"你把授权码和旧式入网协议做了预加载之后我关了终端。"

　　"你自己关的，还是昼关的？"

　　秦若琰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了一瞬。

　　阳旻笑了一下，虎牙露了半颗。他蹲下来把金属箱提起来试了一下重量，大约七八公斤。

　　"我背。你走后面的时候手里空着方便处理气密门的锁定装置。"

　　秦若琰看着他蹲在地上单手提着箱子的姿态，视线在他的肩胛骨位置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出发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地面到天琴座的穿梭艇一小时航程。备份舱室的作业窗口大约两小时。回程落地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

　　阳旻把金属箱放下，站起来。

　　"陈烬那边呢？"

　　"宋辞今早七点发了一条加密信息。陈烬在旧历2316年LS-09轨道碎片带里出现过的那组图像被'昼'的离线终端反向追踪到了数据源头。"秦若琰走回桌边把终端打开，调出一组定位数据，"追踪结果显示他的终端信号在昨晚我们返回地面中枢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重新活跃了。位置在天琴座空间站同步轨道的另一侧，距离空间站主体大约四十公里。"

　　阳旻的视线落在那组定位数据上。"他不在里面。"

　　"不在。但他的终端信号在天琴座周围移动，说明他在监控空间站的进出动态。他知道有人拿走了第三组碎片，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东西在空间站里。不管是谁拿走的，如果那个人要使用碎片上记录的旧式授权码去访问备份层，就必须进入天琴座。"阳旻把定位数据关闭，转回身面对秦若琰，"我们中午十二点升空，他会在四十分钟内通过天琴座外围的监控数据知道有人接近。他来得及拦截吗？"

　　秦若琰把终端收起来，合上盖子。"地面上有人支援我们。宋辞会在我们升空之前利用地面中枢的调度系统做一次例行轨道监控的模拟信号覆盖，模拟信号会在天琴座外围形成一个持续四十五分钟的通讯盲区。陈烬的终端会在这四十五分钟内收不到任何入网信息。"

　　阳旻看着秦若琰，他处理这些细节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的陈述都干净利落。

　　"你昨晚不只是睡了五个半小时。你把覆盖方案跟宋辞过了一遍。"

　　"宋辞在我关终端之前发了一条离线消息过来。"秦若琰转身走向走廊方向，"我在回卧室的路上把覆盖方案的参数确认完了。"他走到走廊入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阳旻，你十分钟后换好外套在电梯口等我。地面平台有一趟提前加满燃料的穿梭艇，推重比跟我们昨天开的那艘不同，加速更快。如果你在电梯口等我，我不会临时再返回来叫第二次。"

　　阳旻站在原地，看着秦若琰走进走廊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晨光在客厅里扩散开来，把桌面和地面的边缘镀成暖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睡衣的袖子，转身走回房间换衣服。

　　十分钟后他换好外装站在电梯口。

　　腰间带了沈确的数据盘备份和那枚存着授权码的芯片，手里的金属箱已经重新检查过一遍锁扣。

　　秦若琰从走廊尽头出现时也换了外装，黑色贴身高领和同色的轻便外套，他的左手腕上多戴了一个薄型的终端模块，侧面接口跟昼的离线终端预留了物理连接路径。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

　　轿厢下行，穿过十层、八层、五层、地面层。

　　平台出口在门打开时灌进一阵偏冷的风，一艘深灰色的穿梭艇停在泊位中央，体型比昨天的浮空艇更修长，侧面的引擎进气口显示它确实经过了速度优化。

　　宋辞站在穿梭艇侧面，正在跟地面调度员做最后一次确认，看到两人走近时收住了话头。

　　"模拟信号覆盖已经开始。四十五分钟窗口。"宋辞让开通道，顺手把穿梭艇的舱门拉开，侧面的把手被他的手掌压得微微发亮，"你们的航线已经预录入了终端。降落之后直接进入天琴座的内部通道，不需要经过主舱室和公共区域。旧式备份层的入口段程我已经清扫过一遍权限记录，不会有入网日志留下。"

　　秦若琰经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侧。动作很轻，停留不到一秒。

　　"回程见。"

　　宋辞没有回应。但他站在舱门旁边看着两人进艇、落座、系好安全带，直到舱门在气压声中关闭合拢。

　　他的身影被穿梭艇侧面的舷窗框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在地面平台的灯光里站得很直。

　　穿梭艇的引擎启动了。

　　推力比昨天的浮空艇大了近一倍，整个艇身从地面升起的瞬间加速度让阳旻的肩背压进座椅靠背里。

　　舷窗外地面中枢的建筑群迅速缩小成灰色的色块，穹顶的弧面在视野中展开又收窄，然后他们穿过了最后一层大气，窗外变成了深蓝色的真空。

　　秦若琰的手指在主控界面上快速操作着导航参数。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流畅，每一个指令的输入时间都压缩到了最小间隔，像提前预演过无数次。

　　穿梭艇在轨道上调整了一次航向，朝着天琴座空间站的轮廓方向加速推进。

　　阳旻把金属箱放在脚边，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琴座空间站正在视野中缓慢成形，主舱段的银色外壳在太阳反射光中呈现出细密的磨砂质感，周围环绕着若干小型附属模块和数条交错的对接通道。

　　距离还在缩短，空间站的细节正在逐层变得清晰。

　　"还有三分钟进入空间站的外围识别区。"秦若琰的声音在主驾驶位传来，平稳且不含多余的情绪波动，"模拟信号覆盖窗口还剩三十八分钟。我们会在这个窗口内完成备份舱室的旧式终端接入和授权码验证。"

　　阳旻把手搁在金属箱的提手上。"准备好了。"

　　穿梭艇继续向前推进。天琴座空间站在舷窗外越放越大，银灰色的表面上的每一道接缝和每一组天线阵列都变得清晰可辨。

　　阳旻看着那片逐渐占据全部视野的构造体，在它朝向他的一侧外壁上看到了旧时代的标记字样，部分已经被空间碎片的微型撞击磨损了边缘，但"天琴座·秦桓"几个字依然可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秦若琰。秦若琰的视线落在导航屏上，操纵穿梭艇的角度与空间站的对接舱口完成了，最后的对准。

　　他的手指在操控界面上稳定地悬着，下颌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冷光中被照成清晰的轮廓。

　　"停靠倒计时。"秦若琰说，"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