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惜缘灭》灵惜瑶

1、花落人空 第一章

　　第一章

　　盛夏蒸腾的热浪裹着黏腻的热风漫过街巷，我刚从后山那株老梧桐底下抽身离开。

　　这树活了数十年，繁枝密叶铺展开巨大的穹顶，笼住整片山茶坡。红白山茶肆意漫生，层层叠叠，像泼翻的颜料淌满山野。花开至鼎盛，便整朵沉沉坠落，重重掼进湿润泥土，没有挣扎，没有迂回，决绝又仓促，一如我们所有人潦草落幕的一生。

　　我枯坐在粗糙的梧桐根上，耗去整整一个午后。掌心紧攥一沓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蜷曲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是经年累月堆积的悔憾。人世行路，我步步踏空，一输再输。我时常无声叩问苍天究竟是否存在，可它仿佛从未垂怜于我，一桩一桩，抽走我手里仅存的微光，满腔不甘淤堵脏腑，无处可诉，亦无处可解。

　　祁琪长久困缚在心魔织就的牢笼里，日夜煎熬，突发性心肌炎骤然袭来，硬生生掐断她微弱的气息。原来少年人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可以像蛀虫一般，长年累月向内啃噬，直至掏空温热跳动的心脏。顾煊被困在那场席卷整座仓库的烈火之中，浓烟吞噬呼吸，烈焰灼烧骨肉，漫天火光里，他再也没能踏出炼狱。祁琪逝去的消息传来，裴沐悠便主动舍弃了全部求生的念想，她早打定主意，不愿孤身跋涉没有挚友的人间。

　　许婉婷纵身跃下高楼的那日，亦是这般闷得喘不过气的盛夏。高空坠落不过瞬息，所有委屈与煎熬，随躯体重重撞击地面归于死寂。江逸然背负蚀骨恨意走完复仇之路，恩怨了结，不愿独自苟活，最终选择同归于尽，爱恨一同埋入尘土。黄思悦困在一段腐烂发臭的感情里，日复一日消耗自我，青葱年岁被慢慢磨碎，耗尽完整一生；立志站上舞台、做职业吉他手的陈怡乐，距离梦想只剩最后一步，惨遭恶人加害，手腕受损，琴弦从此再也无法由她拨动，离别来得猝不及防，连一句好好道别都无从说起。邓嘉鑫了结积压多年的仇怨，万事落定，毫无留恋地追随故人而去；温知沅自降生起便身缠顽疾，常年与病痛缠斗，终究没能熬过漫长寒冬，提前退场；宋知寒，兜兜转转跨越无数隔阂来到我面前，命运依旧吝啬，终究不能长久伴在我身侧。

　　那句迟来千万次的告白，经年在喉头反复打转，沉沉压在心口：“我……我爱你。”

　　十六岁盛夏，围在梧桐树下一同许下来日之约的少年少女，到最后，一个不剩。

　　红尘茫茫，独留昭落灵一人。

　　选择性失忆在我脑海撕开一道永久无法弥合的缺口，抑郁如同附骨之疽反复发作，我只能年复一年折返这片山茶坡，守一场永无人赴约的旧梦。

　　当年黎珈缨带头欺凌我的记忆太过惨烈，太过刺骨，大脑本能将这段过往彻底封锁。只要望见她的身影、与她相近，或是嗅到她身上独有的气息，心脏便骤然痉挛抽痛，眩晕席卷脑海，四肢瞬间冰寒发麻。高一开学之初，我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一切悲剧的源头，始于开学正午食堂里，那场避无可避的相撞。

　　纷乱思绪勉强收回，我踩着发烫的路面，沿着人行道缓缓独行。暮色徐徐倾覆下来，沿街商铺次第点亮暖黄灯火。街角一处简陋的园艺小摊，罗列着各式花种与嫩苗。我驻足良久，挑了一包山茶种子。

　　打算带回租住的小院埋进泥土。盼着待到明年盛夏，也能孕育一方小小的山茶，稍稍慰藉无边无际的空寂。

　　薄薄牛皮纸袋握在掌心，袋内细小坚硬的种子隔着一层纸，硌着皮肉。长街喧嚣蒸腾，放学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奔逃，清脆聒噪的笑闹此起彼伏，灌满整条街道。

　　一群孩童互相推搡，疯跑着迎面冲来，脚步凌乱，势头凶猛，全然来不及收势。其中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躲闪不及，小小的身子狠狠撞在我的胳膊上。

　　“哗啦——”

　　纸袋脱手，重重砸在滚烫的水泥地面。山茶种子尽数倾洒出来，星星点点四散逃窜，滚向马路缝隙、地砖裂痕，大半种子一经散落，便再也捡拾不齐全。

　　小女孩猛地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圆圆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绞紧衣角，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连忙深深弯下腰，声音带着慌张的颤音：“对不起姐姐！我们跑得太莽撞，不小心撞到您了！”

　　余下几个孩子也慌忙刹住脚步，团团围上来，小手忙忙乱乱地想要去捡拾四散的种粒，七嘴八舌接连致歉，稚嫩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晚风吹拂过我的脸颊，我静静望着这群鲜活蓬勃、满是稚气的孩童，陡然僵立原地。

　　眼前景象猛烈撞击魂魄，熟悉感扑面而来，窒息一般将我包裹。

　　曾经的我们，也这般肆意奔跑，莽撞热烈，不慎冲撞他人后局促道歉；我们曾紧紧依偎，心怀滚烫憧憬，总以为青春漫长，有无穷无尽的来日可以挥霍。

　　可少年时代所有鲜活的人，一个个惨烈消散，只剩下我困在原地反复回望。

　　孩童喧闹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虚化，光影层层交叠，汹涌的回忆如同翻涨的潮水，顷刻将我吞噬，拽回许多年前，那个初秋，刚刚启幕的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