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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闷葫芦 温敬远 ...

  •   温敬远看了她一眼,那个小助理就自己默默地退回去了。

      温敬远最后拍了第七遍才过。过了之后他亲自去跟演员说了声“辛苦了”,但那个演员其实一个已经出道十五年的影帝,估计心里也是憋了一股气,给温敬远甩了好一顿脸色。后来在一次采访里还暗戳戳地说,温导要求高,不心疼演员。

      温逐野当时听说了这件事,还专门跑去告诉温敬远,结果人家压根不当这是一回事儿。行吧,白瞎他的好心,就当温敬远不会来事,被人报复了吧,人家演员也没说错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温逐野拿起来看,还是温敬远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温逐野有时候觉得他爸把所有的表达欲都放进电影里了,现实生活就能省再省。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夏令营结束时拍的,他站在营地门口的那棵大松树下,穿着沾满泥的冲锋衣,笑得很放肆,露出一排白牙。旁边站着周飞和林栀,三个人都被晒得黑不溜秋的,像是还没进化好的猴子。

      他把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相册。

      帐篷外面,锅铲碰铝锅的声音停了,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喊“开饭了开饭了”。温逐野爬出帐篷,夜风迎面扑来。

      他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拿碗盛了一份土豆炖胡萝卜。汤已经熬得浓稠了,土豆煮得软烂,闻起来很香。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旁边周飞也尝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谁放的盐?打死卖盐的了?”

      “你放的。”林栀说。

      “我放的?不可能,我就放了两勺。”

      “那是盐罐的勺,不是调料勺。一勺顶三勺。”

      周飞噎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盐罐,又看了看锅里浓稠的汤,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了认命,“……凑合吃吧。”

      温逐野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然后他把碗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

      温敬远让他提前走,到底是要带他去哪儿,八成又是剧组,他至今还没有放弃,耳濡目染地培养他对电影方面兴趣的想法吗。明天的攀岩计划泡汤了,他本来有把握破纪录的。周飞明天的值日他也没法帮了,得让别人顶上。他又要回到闷热的城市里,做一只归乡的倦鸟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回帐篷。路过周飞的时候,周飞还在端着碗在喝汤,苦着脸。

      “你明天真走了?”周飞问。

      “嗯。”

      “什么事?”

      “不知道。我爸让走的。”

      周飞看了他一眼,在夏令营待了三年,周飞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温逐野家里的情况。

      “那你值日的活儿……”

      “让赵毅替我。”温逐野说,“我跟他说过了。”

      “行吧。”周飞顿了顿,“明年还来吗?”

      温逐野掀开帐篷的帘子,回了一句:“来。”

      然后钻进去了。

      帐篷里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为明天的出行收拾东西。

      温逐野在四点前醒了。

      他躺在帐篷里骤然睁开了眼,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毫无过渡。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一下,一下。

      营地在半山腰,面向东方。此刻天还没亮透,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开始泛白,向上渐次沉入墨蓝。营地里其他帐篷都还闭着。他听见有人打呼噜,还有翻身的声音,充气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右后方的那顶帐篷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

      温逐野的回笼觉一直睡到了七点半。

      他钻出帐篷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啃完了压缩饼干,又灌了一杯咖啡,再次感叹到底是谁爱喝这种苦不拉几的东西。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就背起包,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等。

      包很重,肩带勒进他的肩膀。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路,在树林里蜿蜒。

      八点整,一辆黑色奔驰V级商务车出现在山路的尽头。车门滑开,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软壳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短发,面容干净,下颌线条利落,看到温逐野的时候快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大,但落地很轻,像是练过。鞋是黑色的徒步鞋,应该是走了一段山路,鞋面上有泥点。

      “温逐野?“男人问。

      “嗯。”

      “我是陈牧,温导新招的助理。”他的目光落在温逐野的脸上,“温导让我来接你。”

      温逐野看了眼那辆车。车窗贴了深膜,里面看不见。车牌是京A的尾号,他知道温敬远的车基本都是这个号段。

      “现在走?”温逐野问。

      “对。你的东西就这些?”

      “就这些。”

      陈牧伸手要帮他背包,温逐野侧了一下肩,自己把包扔进后备厢。后备厢已经清空过,里面只有一张毯子,叠得很整齐。车门是电动的,温逐野坐进后排,很快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温度适中,不冷不热。座椅的皮革气味很新,这车的里程应该不多。

      陈牧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温逐野一眼。

      “咱们走高速,大概五个小时到。”

      “我爸叫我回去到底是什么事?”温逐野问道。
      “温导没跟你说?”陈牧挂挡,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出营地。

      “没说。”

      “那我也不好说。”他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温逐野没再追问,他看向窗外。

      山路蜿蜒,一侧是山体,裸露的岩石上有苔藓,深绿色的。岩石的缝隙里有水渗出来,结成冰,在晨光里发亮。一侧是悬崖,悬崖下面有晨雾在流动,把山谷填成一片白色的海,海面上露出几棵树的顶端。车转过几个弯,营地的灯火消失在视野里。后视镜里只剩下越来越窄的路面和越来越密的树林。

      陈牧开车很稳,过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刹车踩得很轻,车身几乎没有前倾。出弯后立刻给油,档位切换没有顿挫,转速表指针平滑地爬升。温逐野判断这人是个老手。

      “你跟着温敬远多久了?”温逐野问。

      “三个月。”

      “以前开过赛车?”

      “没。以前给领导开车。”陈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什么领导?”

      “温导对我挺好的。”陈牧边说,边打方向盘,避开了路面上的一个坑。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温逐野没再说话,看来没办法指望从陈牧的嘴里问出什么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他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谴责一下温敬远,他自己是个闷葫芦就算了,怎么身边也净招一些这种人,简直对他太不友好了。

      陈牧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提示音。他从储物格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又把手机扣了回去,屏幕朝下,放在杯架旁边。

      “不接?”温逐野问。

      “不重要。”陈牧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窗外的农田已经变成了连片的温室大棚,塑料薄膜在阳光下反射出的白光。中间的路上有三轮车在移动,车上堆着绿色的蔬菜。

      他们在接近城市了。山区的石头和针叶林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土黄色的丘陵,山坡上有梯田,但已经荒废了。偶尔出现的村庄,房子是红砖的,墙面上有白色的广告字:海尔空调、中国移动,有的字已经掉漆了,“空”字只剩下一个“工”。村庄里有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被风吹散。一条黄狗站在路边,看着车过去,都懒得叫。

      城市边缘先是一些低矮的厂房,铁皮屋顶,墙面上有斑驳的锈迹。然后是物流园区,集装箱堆成彩色的方块,红、蓝、绿,叉车在其中穿行,司机穿着橙色的背心。再然后,高楼出现了,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长出来。先是十几层的,然后是二十几层的,然后是玻璃幕墙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

      车开进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但亮度不够,像蒙了一层纱。路上的车多起来,陈牧的车速降下去,他不快不慢地跟着前车。温逐野注意到陈牧没有往温敬远住的那个方向开。温敬远在顺义有一栋独栋,温逐野认得路。车在北三环附近拐进了一条辅路,然后停在路边。

      一家便利店门口。

      温敬远就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树干上的白石灰刷到一人高的位置,在黑色的树皮上形成一个鲜明的界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大衣,没系扣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他很瘦,肩线平直,大衣的剪裁把这个特点衬得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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