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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亡(中) 我追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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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母亲原本不肯让她去上学,父亲也说可以替她请假,可莫棋固执地穿好了校服,将课本一本一本装进书包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或许只是因为按照往常的时间推开教室门时,年糕应该已经趴在斜后方的桌子上睡觉,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听见她走进来便懒洋洋抬一下眼睛,偶尔说一句“早”,偶尔连一个字也不说,只用鞋尖轻轻碰一下她的椅子腿。
她以为只要年糕仍旧坐在那里,昨晚所有不祥的低语便都只是大人们无端制造的恐惧,是一个与她们毫无关系的、发生在海边某个陌生人身上的故事。
街道与平日没有不同,早点铺前蒸腾着一团团白色雾气,卖豆浆的人高声招呼熟客,公交车贴着路沿缓慢停下,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跑过,有人一边背单词一边吃包子,有人争论昨晚电视剧里的情节,整个城市仍旧保持着令人愤恨的平静,仿佛死亡只属于死去的人,与路上所有继续赶时间、继续生活、继续说笑的人毫无关系。
就在快要走到学校的时候,她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那间彻夜营业的棋牌室门口,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围着一个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女人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那女人穿着一件颜色过分鲜艳的薄外套,浓重的眼妆已经在眼角晕开,头发被廉价的发胶固定成僵硬的弧度,嘴里叼着烟,肩上还搭着一个男人的手,那男人像是刚刚从牌桌边站起来,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捏着几张揉皱的纸币,神情里没有悲伤,只有一夜未眠后的烦躁。
女人似乎急着离开,对围着她的人露出一种极不耐烦的表情,她侧过身,想从人群的缝隙中绕过去,其中一位大妈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你不能还跟没事人一样去打牌啊,你去看看她吧,无论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你的孩子。”
女人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烟灰落在衣袖上,她低头拍了两下,像那才是眼下最值得烦恼的事情。
另一位大妈抹着眼睛:
“人都从海里捞起来了,你总得去认一眼吧,那是年糕,是你生下来的孩子。”
莫棋站在街对面,骤然停住了脚步。
她起初没有听懂那句话,或者说,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拒绝理解其中的含义,书包背带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街上所有喧闹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迅速退远,只剩下“年糕”“海里”“捞起来”几个词,被一遍遍放大,互相碰撞,如同剧本里那些在地府响起的鼓点,沉闷地、毫无怜悯地敲击着她的胸腔。
她望着那个女人,第一次知道这就是年糕的母亲。
年糕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母亲长什么样子,只在别人放学后被父母接走时,偶尔将手插进宽大的校服口袋,淡淡地说一句“我自己回去”。
“年糕是谁?”女人身边那个男人皱着眉问道,仿佛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耳朵。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大妈怔怔看着她,随后像终于失去了耐心般提高声音:
“是这个xx(脏话)的女儿!”
那句话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终于劈开莫棋意识的屏障,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女人脸上的神情,便突然转身朝海边跑去,书包在身后剧烈撞击着脊背,里面的课本、铅笔盒和玻璃水杯彼此碰撞,发出凌乱而尖锐的声响,她跑得比任何一次八百米测试都更快,穿过拥挤的街道,撞开来不及避让的行人,胸腔很疼,可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始终觉得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追上某一辆刚刚驶离的车,追上被人从海水里抱出来的年糕,甚至追上昨天夜晚,赶在她走进那片冰冷的黑暗以前,抓住她的手腕,问出那句早就应该归还给她的话。
你疼吗?
她一直跑到海岸线尽头,跑到脚下平整的石路逐渐变成松软而潮湿的沙滩,跑到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入了细碎的玻璃,才看见远处一辆白色的车正在沿着海堤缓慢离去,车窗严严实实地关着,车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后面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围观者已经逐渐散开,只在被海水浸湿的岸边留下凌乱的脚印和一小截尚未收起的警戒线。
莫棋朝着那辆车跑去。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一出口便被海风撕碎了。
“年糕!”
车没有停下来。
它沿着海岸继续向前,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像那页未读的诗。
莫棋仍旧追着,鞋子陷进湿沙里,每一步都像被海水和泥沙共同拽住,她跌倒了一次,手掌重重擦过粗粝的贝壳和碎石,皮肤很快渗出血来,可她爬起来以后仍旧向前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年糕的名字,喊到嗓音嘶哑,喊到胸口再也装不下任何空气,喊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海岸尽头,她却仍然不肯停下。
我追不上。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她脑海里出现时,她几乎立刻将它推开,仿佛承认追不上,就等于承认年糕的死亡,于是她继续沿着海线踉跄奔跑,海浪一圈一圈扑上来,打湿她的鞋袜和校服裤脚,又一圈一圈无情地退回去,像某种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吞没过一个女孩的庞大生物。
我追不上。
她跑得越来越慢。
最后,她停在齐踝深的海水里,怔怔望着灰白色的海面,风从很远的地方卷来,吹乱她额前的头发,也把潮湿的寒意一寸寸推进身体深处,那一刻,她突然开始想,年糕昨晚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海边,海水第一次碰到脚踝时,她是否因为寒冷而退缩过,浪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胸口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本能地想要回头,她的校服会不会像剧本里那件被海风吹鼓的雪白衬衫一样,在幽暗里短暂地膨胀起来,而后吸满海水,沉重地贴在身上。
有没有像剧本里那个走向海洋中心的女生一样,在鼓点响起之后,被带到一座阴暗的地府里,面对照本宣科的审判,回答那个荒谬而残忍的问题:
倘若你能证明,生存比死亡更有意义。
莫棋站在那里,起初没有哭,只觉得身体里所有东西都被海风掏空了,眼前的海、远处低沉的云、岸上被风吹动的警戒线,全部像一卷失焦的琉璃胶片,一帧一帧从她面前经过,却没有任何一帧能够重新拼出年糕活着的样子。
随后,她忽然弯下腰,用双手死死捂住脸,像终于无法承受某种从灵魂深处挣脱出来的东西,哭声先是细微而压抑的,仿佛仍然害怕被任何人听见,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控制,她跪在冰冷的海水里,肩膀剧烈颤抖,眼泪、鼻息与溅起的海水混杂在一起,发出一种不属于语言的、近乎受伤动物般的哀鸣。
海浪一次又一次撞在她身上,像剧本里地狱深处永不停止的鼓点,也像一场迟到多年的审判,逼迫她承认: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追不上了;有些问题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得到回答;有些爱还没有被命名,便已经被死亡永久地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