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零]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泥多螃

1、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春末夏初，就算是个大晴天，海边也不会太热。

　　诸伏高明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只觉得脚下的细沙软和又细腻，迎面吹来的海风更是温度适宜。

　　这位“长野的孔明”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来海边度假享受，而是恰好在附近出差，参加一年一度的杰出警察友好交流会。

　　只不过今年的会场，正好被安排在这座海滨度假城市罢了。诸伏高明还在这些功绩显赫、名声在外的同僚们中，见到了好几位他当初就读警校时的同期好友呢。

　　今日份的大会结束后，诸伏高明本想早些打车回酒店休息，却被这几天和他同住一个标间的临时室友横插一脚搅了计划。

　　这位室友打从一开始，就悄悄拜托司机师傅将目的地改成了酒店附近最著名的沙滩度假区。而上了车后就一直在后座闭目养神的诸伏高明，直到车子停稳在陌生的地点后，才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面对诸伏高明略显困顿的眼神，室友简直难耐兴奋的语气：“诸伏警部！这可是难得的度假好机会诶，怎么能窝在酒店里虚度光阴，当然要去海边玩水啊！”

　　诸伏高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革履的这副打扮，再转头看了看身边不知何时就火速换好沙滩裤与短袖的室友……他实在没忍住，微微抽搐了下嘴角。

　　当然了，诸伏高明也不是喜欢扫兴的人，便好脾气地跟着室友一起下了车，前往海边。

　　……但只有他一人穿着正装站在沙滩上的画面，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吧！

　　要是早跟他说一声，他也会准备一套休闲服和沙滩鞋——他看起来像是古板到连在海边都要坚持穿正装的人吗！

　　古有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诸伏高明的故乡长野是个内陆县。

　　那里当然没有黄河，也见不到海，但有群山有湖水，能看见溪水自山顶淌下，化作河流，一路蜿蜒奔赴远方，也终将汇入大海，一去不返。

　　海边既没有城市街头的喧嚣，也不似大山那样沉默安静。海水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显得犹如玻璃般格外透亮，大海与天空的分界线也因此变得暧昧模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蔚蓝色。

　　一望无际，很是辽阔。

　　能比大海更辽阔的大概就只有大洋了吧。

　　海与海、洋与洋在地理位置上虽然间隔很远，却始终能够紧密相连，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亦不会因为距离而产生隔阂。

　　那么大海也会因为思念着其他大海而感到忧愁吗？大洋也会有因为能与来自其他大洋的洋流交汇重逢而感到幸福的时刻吗？

　　听着海水拍击在沙滩上的浪潮声，诸伏高明的心情也变得平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灿烂，此时要是有人在附近的海域泊船并进行海钓，兴许还能听见海水在船底翻涌打滚发出的咕噜声。

　　那么大海也许是只猫。

　　一只仰面躺在大地上露出柔软肚皮的猫咪，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名为大海的猫咪犯了懒的咕噜声。

　　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沐浴在这碧海蓝天之下，仿佛连灵魂都变得更自由了一些。

　　于是诸伏高明扯松领带，将熨烫得整洁的西装外套脱下搭在臂弯里，显露内里一件单薄简约的白衬衫。

　　越靠近大海，就能注意到在近海的区域，盘旋在低空的海鸥们正在吱哇乱叫，声音如猫儿般高高低低地叫唤着。

　　码头与沙滩，似乎总是少不了热衷于喂食海鸥的游客们的身影。

　　等等，他怎么还看到有人在喂海鸥吃薯条……

　　那么位于大海中心远离人类领地的海岛呢，海鸥们也会在那里成群结队地飞吗？那里会是一片无人惊扰的安静，还是像海边一样有着特属于自然界更为吵吵嚷嚷的热闹？诸伏高明不禁陷入沉思。

　　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他只觉得自己能够从早到晚都安静地待在海边，从日出看到日落，看上一整天大海也不会感到厌烦。

　　至于他的室友……咳，他哪儿还找得到什么室友的身影。

　　诸伏高明只看到了一大堆穿着同款沙滩裤，举着水枪踩着海水玩耍嬉戏的年轻游客们，这个场面简直热闹非凡。

　　但这又与他何干呢。

　　这份热闹并不属于他。

　　诸伏高明当然不会像那些在夏初的季节就贪恋海水的人一样，莽撞地扑进大海的怀抱，将自己置身于清凉的海水之中。

　　他只是光着脚，提着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处，脚下踩着柔软的海沙，任凭带有丝丝凉意的海水一阵又一阵地没过他的脚踝。

　　时不时有溅起浪花拍打在他的小腿上，似是在催促他不要停留在原地，毕竟这只会让他的整个脚掌都因为身体的重量而彻底陷进湿软的细沙里。

　　他便一步一个脚印，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

　　诸伏高明遇见那个哭泣的男孩，大概是在傍晚的时刻。

　　有着黑色短发、年龄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正在沙滩边无助地大哭。男孩的脚边还有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小桶，里面放着一把玩具小铲和几枚漂亮的贝壳。

　　而他的周围站着好几个面色担忧的游客，大概都是好心的路人。还有人试图用在手机上打字的方式与男孩沟通，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男孩却始终哭着摇头，张大嘴巴发出一些不成调的音节，然后手足无措地用手比划着什么。

　　诸伏高明恰好略懂一些手语。

　　和专业人士相比，当然算不上精通。毕竟手语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语言，而他仅仅是对一些日常用语有所涉猎。

　　不过，此刻用于安慰一个害怕的孩子，以他掌握的程度大概是绰绰有余了。

　　面对着路人们因有陌生人靠近而变得警觉的眼神，诸伏高明率先从口袋里取出了警察手册表明自己的身份——这身西装也是在奇怪的场合派上用场了。

　　然后他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可以和男孩平视，用手语认真温柔地安慰他，不要怕。

　　满脸无助的男孩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他逐渐冷静了下来，转为小声地啜泣。

　　用手语进行几番交流后，诸伏高明得知，原来是男孩太过专注于在沙滩上捡贝壳，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父亲走散了。他的年纪太小，既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即便能认出路人的手机屏幕上询问他的问题，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对方，这才急得大哭。

　　诸伏高明从口袋里取出干净的手帕，耐心地替男孩擦干脸上的泪痕，和一些不慎沾染到的脏沙。

　　他担心傍晚的海风太冷，便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穿着单薄的男孩身上。

　　“诸伏警部？”

　　诸伏高明循声望去，发现竟然都是些熟面孔：毛利小五郎、毛利兰、江户川柯南，还有安室透。

　　原来是因为在不久之前，毛利侦探事务所接到了一份神秘的委托，委托人在信中附上了一大笔酬金，还邀请毛利小五郎一家人来海边度假。而安室透作为毛利小五郎的“弟子”，也被顺带一起邀请了。

　　几人寒暄了一阵，诸伏高明这才知道，毛利小五郎他们刚刚到达这个度假区的时候，就早已和这个男孩与男孩的父亲遇见过了。

　　因为毛利小五郎大大咧咧的性格，当时还还差点和男孩的父亲闹出乌龙事件。

　　幸好安室透略懂一些手语知识，看懂了当时作为“目击证人”的男孩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这才解除了误会，皆大欢喜。

　　“毕竟身为毛利老师的弟子嘛。毛利老师可是曾经教导过——‘熟知手语的日常用语，也是作为名侦探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哦。”

　　当时，安室透微笑着向众人解释。

　　毛利小五郎则是一副“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初有说过这句话”的表情，然后心安理得大笑着就接受了这份夸赞，并且似乎很满意自己收下的“弟子”在外给自己长了面子。

　　“那、我们现在应该报警吗？还是应该先拜托管理这片沙滩的负责人帮忙播放寻人广播？”毛利兰关切地询问道，毕竟关于报警的流程她已经很熟练了。

　　想要找警察的话……

　　他们这里有——诸伏高明笑而不语——他们这里正好有一、二、三，总共三名警察，以及一位年纪虽小，实力却不容小觑的名侦探。

　　接下来，甚至用不着大名鼎鼎的“沉睡的小五郎”出场，几人根据现场遗留的探索推理，很快就找到了和男孩走散的那个年轻男人。

　　找到他时，他正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要是再晚一些，只怕会遇见最糟糕的情况。

　　被众人救下后，年轻男人不禁开始哭诉。

　　原来他深爱着的妻子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因病逝世了。明明这才过去了几年，对他来说却漫长煎熬得不可思议。他们的孩子尚且年幼长大，还没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可……

　　他正在慢慢忘记她的脸。

　　她的笑容。

　　她的声音。

　　和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与她有关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最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他和妻子最后一次在海边散步时，她拜托他不要那么快就将她忘记时，她看向他的表情。

　　那个时候，她是在哭吗？还是笑着的？亦或者两者兼有？

　　可恶……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回忆……他却……说到这里，年轻男人不禁跪地痛哭，泣不成声。

　　他不害怕死亡，他只想与妻子团聚，他本想等一场能平静地带走他的意外，可惜没能等到，便想自行“启程”，或许这样还能给孩子留下一笔可观的赔偿金。

　　可他也一直在痛苦，要是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抛下他们年幼的孩子离开了，这个孩子既听不见又不会说话，未来又该如何独自面对失去至亲后漫长且艰辛的余生？

　　正因年轻男人的内心动摇得厉害，这才给了众人能够成功救下他的时机。

　　于是，此时此刻他跪在地上揪着头发斥责着自己是个多么自私、懦弱、卑劣，毫无担当的男人。

　　好在有着在场众人轮番的劝诫与开导，情绪崩溃的年轻男人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像是想通了什么，并做出了决定，他用袖口努力擦干自己的眼泪，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快步上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听不见大人们讨论的男孩似乎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依旧能通过大人们的表情和动作感知他们的情绪。

　　男孩也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甚至更成熟稳重地伸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肩膀用以安慰。

　　别看他年纪小，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经历了这么一出闹剧，等诸伏高明回过神来，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

　　今天的落日美景是肯定错过了。

　　沙滩边上的路灯纷纷亮起，诸伏高明仅能在远方的天际线附近，瞥见些许橙红色的落日余晖。

　　涨潮了。

　　海水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

　　浪潮声如逐渐贴近的心跳，越来越响。

　　诸伏高明与众人告别时，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将刚才特意洗干净并且烘干的手帕交还给他。

　　不仅如此，男孩又从自己一直紧紧护着的小桶里翻找出来最漂亮的那一枚小海螺，不容拒绝地塞进诸伏高明的手里。

　　诸伏高明微微一愣。

　　男孩用手语告诉他，传闻当海风拂过海螺的时候，人们能从中听见大海的声音。

　　在男孩充满了期待的眼神里，诸伏高明将海螺放在耳边——

　　他实在有些不忍心告诉这个年纪小到坚信假面超人一定存在的男孩……其实他什么也能没听到。

　　直到站在他身旁的安室透凑了过来，岔开话题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力，诸伏高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安室透的手语动作似乎更熟练标准，和小孩子相处起来也更有一套，三言两语就将对方逗得展开笑颜。

　　因此，他们之间的离别也是带有笑容的。

　　当诸伏高明终于在沙滩上找到他失踪已久的那位室友的时候，对方正拎着几瓶啤酒和毛利小五郎交谈甚欢——这两人竟然是警校同期。

　　心下想着果然如此，诸伏高明对着刚刚才互相告别、如今又再次碰面的几人，无奈一笑。

　　难得老友相聚，几人也是起了在沙滩边小酌的心思。冰爽的啤酒再配上美味的烧烤，这些从同一所警校毕业的大前辈们围坐在一起，反刍着一些不知由多少个日夜积累起来的苦涩艰辛。

　　他们一直畅聊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各自回到住宿的地方。

　　从诸伏高明所住的房间窗户向外望去，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大海。

　　间断的路灯描摹出海岸线的轮廓，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夜晚的海是漆黑的，只能望见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

　　白天愈是喧哗，夜晚愈是悄寂。

　　眼下是确确实实分辨不清海面与天空了。只能瞧见无边无际的黑，好似天上的黑云落了下来，如棉被般厚重地盖在了海面上。

　　想必北冥之鱼，此时此刻也正潜藏于无底深海的中心安稳酣睡吧。

　　已逝之人大抵就在这样的黑海里，骑鱼撇波，逍遥自由而去，一直奔赴到生命的尽头，再不复回。

　　真是奇怪，只是望着海，为何会感到如此悲凄，内心却又如此沉静。

　　诸伏高明确实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情境。

　　他这个人，好像从小时候起就被人评价为太过理性。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第一时间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层层包裹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看似理性到连悲伤与痛苦都能做到适可而止，实则总是空空落落的，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哪怕剖开海螺那沉默又坚硬的外壳，内里也是一颗柔软且脆弱的人类的心。

　　人生海海，即便意志再顽强清醒，可被所谓的命运摁进水里时，歇斯底里的呐喊一出口便化作无数细密的气泡，徒留下……

　　死寂。死寂。

　　自欺欺人而已。

　　清晨时分，诸伏高明被耳边传来的打雷一般的鼾声吵醒了。

　　他从过于柔软的床垫上坐直身子，发现和他同住一个标间的同僚还在呼呼大睡，便下意识放轻了自己下床的动作，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帘一缝，向外望去。

　　天快要亮了。

　　新一天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诸伏高明站在窗边，看着太阳从海平线一寸一寸探出头来。

　　随着太阳升起，天光大亮，原本飘散在海面上的雾气也“嗤”得散去，灰暗昏沉的海水骤然变得透蓝，清晨的第一缕海风温柔得好似能够抚平一切夜间残存的波涛汹涌。

　　简单洗漱过后，诸伏高明换了套休闲服，轻轻关上房门，独自一人又来到了海滩边。

　　前一天还挤满了游客的沙滩，在现在这个连酒店早餐都尚未开始供应的时间点里，空无一人。

　　毕竟是春末夏初的季节，海风清新甚至带有凉意。比起赶海玩水，倒是更适合在海边吟诗咏篇，再作上清雅俳句一二。

　　这不禁令人遐想，千百年前的海滩和当今时代的海滩会有什么不同吗？那位鼎鼎有名的孔明先生，也曾经见过海吗？倘若是他亲身见到了如此壮阔的大海，此情此景之下，心中又会有怎样的感慨，会因此写下新的千古名篇吗？

　　尤其是，他是否也会有孩童般的好奇心，从沙滩边拾起一枚精心挑选后的海螺，放在耳边静静地听，只为了证实那个“能从中听到来自大海的声音”的传言吗？

　　那么，请听——

　　诸伏高明拾起一枚漂亮的海螺，闭上双眼，将它放在耳边……

　　果然，他还是什么也没能听到。

　　“诸伏警部，早上好。”

　　此时却从他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诸伏高明下意识收起手中的海螺，转身望去，就看见安室透正灿烂地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对方身穿专业的运动服，额间还出了一层薄汗，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结束晨练，正准备找地方拉伸身体。

　　诸伏高明莞尔一笑，同样礼貌地回答：“安室先生，早上好。”

　　今早是个美丽的清晨。

　　诸伏高明和降谷零并排坐在海边的长凳上。好似此时此刻，他们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两位前来看海的游客。

　　太阳升起后的海平面，在如眼眸般温柔湛蓝的海水之上，点缀着无数闪烁着的碎金，这般美景仿佛能够摒弃一切杂念。

　　他们望着大海所在的方向，听着时隐时现的浪潮声，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心底却不约而同地开始思念起同一个人。

　　思念着他的笑容。

　　他的声音。

　　和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他们共同面朝大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