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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灰 他第二天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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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天去了档案馆。
不是黄石市档案馆。黄*市档案馆在市政府那边。他查了一下。黄重厂的档案不在市档案馆。在企业档案馆。在企业档案馆的老楼里。胜利路217号。
他坐公交去的。换了一次车。一个半小时。
企业档案馆在一栋旧楼里。三层数。灰色外墙。没有爬山虎。墙皮剥了一块一块。像人脸上的斑。
一楼是个传达室。没人。他敲了一下窗口。里面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戴老花镜。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汗渍发黄了。
"你好。我想查黄重厂的档案。"
老头看了他一眼。
"黄重厂?哪年的?"
"九八年的。安全事故档案。"
"事故档案不对外开放。要介绍信。单位盖章。"
"黄重厂关了。"
"关了也要介绍信。你找上级主管单位开。"
"上级主管单位是哪个?"
老头想了一下。"黄重厂——原来是市机械工业局管的。机械工业局撤了。并到经信委了。你去经信委开。"
"经信委在哪?"
"市政府三楼。"
□□站在那里。
他去不了经信委。今天周六。经信委不上班。他也不认识经信委的人。他一个退休钳工。开不了介绍信。
他看着老头。老头看着他。
"师傅。"□□说。"我儿子死了。"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以前是黄重厂子弟。厂里九八年出过一次事故。死了一个人。叫钱福来。我儿子——跟钱福来认识。我儿子今年——今年年初走的。自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不是在博同情。他是在告诉老头:我不是来搞事的。我是来找东西的。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等等。"
老头转身进去了。□□站在传达室门口。他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听了半天。听不清说什么。
老头回来了。
"你进来吧。我带你下去。但是——你不能带走。只能看。看完放回去。"
"行。"
——
地下层。
跟小说里写的不一样。
小说里他写的是铁架子。木头架子。纸箱。文件夹。落了灰。
实际是铁架子。没有木头架子。纸箱有。但不是牛皮纸箱。是白色的塑料周转箱。上面盖了一层灰。灰是真的厚。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手指上一道黑。
霉味。是真的有。
他写对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在得意。他是在确认。用户6021说的没错。霉味。就是这个味。
老头带他走到最里面。指了一下。
"黄重厂的在那边。你找吧。我在上面等。"
老头走了。□□一个人在地下层。
他找到了那个塑料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黄重 96-02"。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不过小说里写的是马克笔。实际是记号笔。粗的。黑色的。字也褪了。
他把箱子搬下来。蹲在地上。
里面是文件夹。不是牛皮纸的。是蓝色的塑料文件袋。一个一个。上面用圆珠笔标着年份和月份。
他翻到九八年十一月。
一个文件袋。不厚。
他打开。
第一页。事故报告。抬头是"黄*市重工业机械厂安全事故报告"。年月: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内容:十一月四日,三号车间发生焊接设备爆炸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两人轻伤。死者:钱福来,男,三十五岁,八级焊工。
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一字不差。因为他在小说里写的就是他想象中的格式。他想对了。
第二页。事故调查报告。事故原因:焊接设备老化,焊缝缺陷导致气瓶爆炸。
焊缝缺陷。
他当了三十年钳工。他知道什么是焊缝缺陷。焊缝缺陷是焊接时没有焊透、或者有气孔、或者有夹渣。这是工艺问题。不是操作问题。
钱福来是焊工。不是钳工。但焊工和钳工在同一个车间。他知道焊缝缺陷跟焊工的操作有关系——但不是全部关系。设备老化。气瓶。这些都是设备管理的问题。
为什么责任全落在焊工身上?
第三页。责任认定。责任方:钱福来。签字确认:钱福来。
签字确认。
他看了那个签名。
字是抖的。笔画不稳。跟小说里写的一样。
他在小说里写"像是在很冷的地方写的。或者很怕的地方写的。"
他看着那个签名。他想了一下。
不是怕。是手在抖。一个八级焊工的手。八级焊工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焊枪在他手里不会抖一毫米。但这个字在抖。
是什么让一只稳了十五年的手抖成这样?
下一页。手写认责书。
"本人钱福来,因操作不当导致事故发生,本人承担全部责任。签字:钱福来。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六日。"
跟小说里写的一样。
下一页。赔偿协议。厂方支付抚恤金两万元。一次付清。
家属签收栏。
空的。
没有人签收。
——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张赔偿协议。
两万块钱。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工资一千八。两万块钱对他来说——也就十个月的退休金。
但九八年。那时候他工资四百多。两万块是四年多的工资。对钱福来家来说——不少了。
但没有人来拿。
因为钱福来没死。他在厂里"因公殉职"了。但他活着。他躲在废弃车间里。他不能去拿钱。去拿钱就等于说"我没死"。他的"死"是厂里的账。账已经平了。人不能活过来。
他活着。但他在档案里死了。
□□把文件放回去。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往外走。走到铁架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架子的最底层。角落里。还有一个塑料箱。比黄重厂那个小。上面落了更多的灰。他看了一下上面的字。
记号笔写的。字迹模糊了。他凑近看。
"黄重厂申诉材料 99-01"
申诉材料。
他蹲下来。把箱子搬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蓝色塑料。跟其他的一样。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钱福来申诉 2001.3"。
他打开。
两页纸。手写。圆珠笔。字很工整。不是抖的。跟认责书上的签名完全不同。
——
"我叫钱福来。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四日三号车间发生事故。事故原因不是焊接缺陷。是设备老化。三号车间的焊接设备是八五年投入使用的。九五年大修时发现气瓶管路有裂纹。报告交了。没有批。没有换。继续使用。三年后炸了。
事故发生后厂里让我签字。承认是焊接缺陷。我说不签。设备管理科的王主任找我谈了三次话。第一次说'你签了,厂里保你'。第二次说'你不签,你老婆的厂编制也保不住'。第三次——他没说话。他给了我一瓶酒。让我回去想。
我想了一个星期。我签了。
因为他说了'你老婆的厂编制'。我老婆在厂里食堂上班。她没有学历。她只会做饭。如果她丢了工作——
我签了以后。他们什么都没做。我老婆的编制三个月后就撤了。她带女儿走了。
我去了废弃车间。我没地方去。我在那里住了下来。
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老婆和女儿去了哪里。
二〇〇一年三月。我写这份申诉材料。我请求重新调查九八年十一月四日事故。我附上九五年设备检修报告的复印件。气瓶管路裂纹是真实的。设备老化是真实的。焊接缺陷不是事故原因。
我不知道这份材料交给谁。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但我写了。"
——
□□蹲在地下层。手里拿着这两页纸。
他的手没有抖。
他是一个钳工。他的手稳。但他的呼吸不稳。
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快。第二遍慢。
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最后一行。"我不知道这份材料交给谁。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我写了。"
"但我写了。"
三个字。
钱福来在铁皮棚子里住了三年以后写了一份申诉材料。他不知道交给谁。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他写了。
跟□□一样。
□□不知道写给谁。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他写了。
他替儿子写。钱福来替自己写。
两个工人在不同的年份做了同一件事。一个在废弃车间里。一个在书房里。都拿着一支笔。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看。都写了。
——
他把申诉材料放回去。放回塑料箱。放回架子角落。
他走到楼梯口。往上走。老头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找到你要找的了?"
"找到了。"
"那行。"
他走出了档案馆。
外面阳光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
胜利路很安静。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很密。蝉在叫。
他站在路边。
他想给苏橙打电话。他想给林素芬打电话。他拿着手机。屏幕亮了。
他没打。
他打开了普江。用户6021的最新评论还在那里。"档案馆地下层的霉味。你写对了。"
他点了一下回复框。
他想了想。
他打了一行字:
**"架子的最底层。角落里。还有一个箱子。"**
发出去。
他不知道用户6021会不会回复。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想试一下。
如果这个人真的去过地下层——他会知道那个箱子。
——
他坐公交回家。一个半小时。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林素芬在阳台收衣服。
"吃了吗?"
"没。"
"我给你热一下。"
他坐下来吃饭。林素芬把饭端过来。排骨汤。还有一盘炒豆角。
"素芬。"
"嗯?"
"我今天在档案馆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
"钱福来的申诉材料。二〇〇一年写的。他在废弃车间里住了三年以后写的。他说——设备老化是事故原因。不是焊接缺陷。九五年就发现气瓶管路裂纹了。报告交了。没有批。"
林素芬坐下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他写了一份申诉。不知道交给谁。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他写了。"
林素芬看着他。
"跟你一样。"她说。
□□看了她一眼。
"嗯。"
他低下头。喝汤。
汤有点凉了。但他没有说。他喝了。
——
晚上他在书房。他打开普江。
用户6021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下。他发的那条回复挂了一个下午。没有回应。
他往下翻评论区。其他读者的评论还在讨论"家属签收栏是空的"。
他等了一会儿。
十点。十一点。
他刷新了一下。
用户6021回复了。
一条。
**"我知道。"**
两个字。
□□看着这两个字。
"我知道。"
这个人知道那个箱子。知道申诉材料。知道钱福来写了。
这个人——不是钱福来。钱福来不可能上网。钱福来在铁皮棚子里拾荒喝酒。
那这个人是谁?
谁知道钱福来的申诉材料?
他看了那份材料的。除了他——还有谁看过?
档案馆的老头说"不能带走。只能看。"但那个箱子放在地下层角落里。灰那么厚。没有人管。谁都可以去看。
谁去看过?
谁在看一个退休钳工写的小说——同时去过档案馆地下层——同时知道钱福来的申诉材料——同时见过陈默最后的样子——同时知道陈默剃了光头——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