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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三十年 他到家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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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七月。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很薄。像一层锈。
他站在家门口。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林素芬在厨房。锅里在煮东西。咕嘟咕嘟的声音。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换鞋。把鞋放在门口。摆正了。他以前在厂里进车间要换鞋。鞋头朝外。三十年习惯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
林素芬背对着他。她在切葱。刀在砧板上响。笃笃笃。很均匀。
"素芬。"
刀停了。
"吃饭了没?"她问。
"没有。"
"正好。汤快好了。你先洗个手。"
她继续切葱。笃笃笃。
"素芬。"
刀又停了。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你过来。坐一下。"
"汤——"
"关了火就行。"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把火关了。擦了一下手。围裙没解。她走出来。到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枕。
台灯开着。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关。
他把评估表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推过去。他就放在那里。
林素芬看了一眼。
她没有拿起来。她坐在那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系了个结。那个结有点松了。
她没有说话。
"十月十七号。"□□说。
林素芬没动。
"中度抑郁倾向。"
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缩了一下。跟今天早上他告诉她纸条内容的时候一样。
"校方通知了你。你说你知情。你说你会跟他沟通。"
林素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为什么不说。"
——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今天早上没修。他一直说要修。没修。
林素芬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会问我这句话。"
"嗯。"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跟你说。我想了一百遍。每次想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但每次到了嘴边——"
她停了。
"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的话。'吃饭了。''汤好了。''你早点睡。'变成了这些。"
□□没说话。
"建国。你觉得我不说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不是吗。"
"不是。"
她看着茶几上的评估表。
"我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什么。"
"你会去找学校。你会找人理论。你会搞清楚谁欺负了他。你会闹。你会在厂里干过三十年——你的方式是去找问题、找原因、找责任人。你不会停。"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但他已经——他已经不说话了。他把自己关在帘子后面。他不看你。他不听你。你去找学校,学校会找他谈话。他更缩。你去找欺负他的人,那个人会回来找他。他更——"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手在围裙上攥着。攥得很紧。
"你怕我越搞越糟。"
"我怕你搞不到结果。你只会更急。他只会更怕。"
"所以你自己跟他沟通。"
"对。"
"你怎么沟通的。"
林素芬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嗯'。我说学校跟我说了。他说'嗯'。我说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他说'不用'。我说——"
她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管那么多。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
□□坐在沙发上。
他没动。
"别管那么多。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这是林素芬说的话。
这是陈默听到的回应。
他的儿子在大学里被评估出中度抑郁。学校通知了家长。母亲打电话过去。说的是"别管那么多"。
"别管那么多。"
□□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关节很粗。指肚上有黄褐色的老茧。打字的手指。他替陈默写完了小说。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但他不知道有这件事。
因为林素芬没告诉他。
"他初一那年——"□□说。
林素芬抬头。
"他初一当班干部。被孤立。你知道。"
"我知道。"
"你当时也跟他说了'别管太多'。"
林素芬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你说了一遍。初一说了。大二又说了。"
"我——"
"你跟他说了两次'别管太多'。他在你这里没有得到过——"
他停了。
他不是在说林素芬。他是在说他自己。
他也在说"别管太多"。他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他说了别的。他说的是——
什么?
他想了一下。
他跟陈默说过什么?
他在记忆里翻。翻了很久。
除夕夜。陈默代驾。他在副驾驶。他喝了酒。他跟陈默说了什么?
"开得不错。"
两个字。
他跟儿子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说的是"开得不错"。
——
林素芬在旁边坐着。她没哭。她的眼睛是干的。红。但没有泪。
"建国。我不是不想跟你说。"
"嗯。"
"我是怕你——你也跟他一样。"
"什么意思。"
"你也缩。你也不说话。你也会——"
她没说下去。
她不需要说下去。
她的意思是——她也怕□□崩溃。
她一个人扛着。她一个人打电话。她一个人说"别管太多"。她一个人失败了。她一个人看着儿子寒假回来。寒假里陈默剃了光头。她问"怎么回事"。陈默说"省事"。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然后春节最后一天。陈默走了。
她一个人。
从十月到二月。四个月。她一个人扛着"中度抑郁倾向"这六个字。没有告诉任何人。
□□看着她。
他想说——你应该告诉我。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说。他知道她怕什么。他也怕。
他怕的不是林素芬没告诉他。他怕的是——就算她告诉他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是个钳工。他会找问题、找原因、找责任人。但面对自己的儿子——
他不会。
他连"开得不错"都是憋了半天说出来的。
——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汤凉了。"林素芬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打开。热汤。
□□坐在沙发上。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评估表。十月十七号。中度抑郁倾向。建议转介专业医疗机构。母亲表示知情。
他把评估表折起来。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素芬站在灶台前面。她没转身。她在看锅里的汤。汤在冒泡。很小很小的泡。
"素芬。"
"嗯。"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没动。
"好不好。"
她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幅度。他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们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看锅里的汤。
汤在冒泡。
他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
那天晚上他没去书房。
他在卧室坐着。林素芬在旁边。她把那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老人与海》在最上面。
他们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声音调得很低。
林素芬先睡了。关了床头灯。
他坐在那里。黑暗里。
他在想一件事。
林素芬说"我怕你也会跟他一样"。
她怕他也崩溃。
他不会崩溃。他是钳工。钳工不会崩溃。钳工会找问题、找原因、找责任人。
但现在他多了一个要做的事。
他不只是找原因了。
他得找他儿子。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在网吧里。在铁皮棚子里。在评论区的匿名ID里。在用户6021的话里。在辅导员的话里。在林素芬藏了七个月的那张纸里。
他儿子到处都是。
但他儿子不在了。
——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林素芬已经把粥煮好了。
他坐下来吃。
林素芬坐在对面。跟昨天早上一样。
他喝了一口粥。烫的。他吹了两口。
"我今天写小说。"
"嗯。"
"晚上发。"
"嗯。"
"你帮我看看——写完了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素芬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看他的稿子。
"好。"她说。
他继续喝粥。
碗底还有一圈米汤。他喝了。
窗外有阳光。七月的阳光。很亮。
水龙头还在滴。他吃完饭去修了一下。垫片老化了。他换了一个。不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