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退水后，旧学校里开始点名》壁炉杰瑞鼠

6、红伞老师 “第七

　　“第七码头”原名赵柏生，十九岁时是县设计院档案室的临时资料员，也是罗素琴的儿子。他由参与大坝施工的养父抚养，所以旧帖开头才写“我父亲参与过澄江水库建设”。
　　二〇〇九年发帖后第四天，他的摩托车在盘山路坠崖。警方按交通事故处理，尸体一直没找到。论坛账号却在十六年后准确写出我的名字。
　　我去设计院找过他的同事。一个退休绘图员告诉我，赵柏生出事前常说母亲没死，还说柳湾村每隔几年就会往岸上寄东西：课本、鞋、写着名字的木牌。大家以为他受了刺激。
　　“他最后查到什么？”我问。
　　老人看了看四周，从抽屉底下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赵柏生留下的手绘图，标着柳湾小学、石阶坪和一条废弃输水洞。图背面写着：证据不在二楼，在点名的人手里。
　　还有一句：看见红伞，先问她今天星期几。那不是核对日期，而是赵柏生和母亲小时候约好的口令。
　　如果答星期四，她是我妈；如果答星期七，快跑。
　　因为没有星期七。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气象台发布暴雨预警。检修即将结束，水库计划两天后恢复蓄水。裸露村庄很快会再次沉下去。
　　同一天，我爸从家里失踪了。
　　监控拍到他下午三点乘城乡公交去了石门乡。他没带手机，只穿了一双旧解放鞋。我妈在他枕头下发现那七张空白补偿收据，背面分别写着七个户主的名字。
　　最后一张是陈茂林。
　　我报了警，也联系了水库值班室。高俊坚持跟我一起去北岸。他说官方救援队走公路至少要一个小时，我们有冲锋舟，可以先沿岸找。
　　天快黑时，旧村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我们在七十号院门口找到了我爸的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湿脚印从鞋旁一路通往学校。
　　这次不是孩子的脚印，是一个老人赤脚走过的痕迹。每隔几步，旁边还会出现另一个窄小的脚印，像有人牵着他。
　　我们进入教学楼。楼道里挂满水草，墙上的奖状只剩模糊红印。二楼四年级教室被一道铁链锁着，链条锈蚀严重，锁却是新的。
　　我用断线钳剪开。门后没有我爸，只有二十几张泡胀的课桌。每张桌面都刻着名字，其中二十三个正是磁带里点过的那些。
　　讲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点名册。
　　纸页竟然是干的。
　　我刚迈进教室，身后响起伞尖敲地的声音。
　　嗒~嗒！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撑着那把红伞。她很瘦，灰蓝上衣洗得发白，右眼蒙着一层乳白色的翳。
　　我问：“今天星期几？”
　　她说：“星期四。”
　　我松了半口气。
　　女人却笑了一下：“赵柏生教你的吧？他小时候数学不好，总说一星期应该有八天。第七天上完学，第八天才放假。”
　　“你是罗素琴？”
　　“名单上不是。”她说，“名单上，罗素琴二十八年前就死了。”
　　她把伞合上，露出伞面内侧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姓名、年龄和门牌号，最下面一行还很新：周守义，六十八岁。
　　我问我爸在哪儿。
　　罗素琴指向讲台下面。高俊挪开讲桌，地板上露出一块活板门。下面是一条狭窄楼梯，水声正从黑暗深处传来。
　　“他去还名字了。”她说。
　　我拦住她：“先把话讲清楚。帖子是你更新的？电话也是你打的？”
　　“我不会上网。”
　　“那你为什么在屋顶上？为什么在巡查本写我妈的名字？”
　　“伞是我放的。你妈的名字不是我写的。”她看着我，“沈春梅来过柳湾。那天她跟你爸一起，把他们死去孩子的名字借给了你。借名不是白借。水退一次，村里就点一次名。等你答了到，旧名字回来，新名字就该还了。”
　　她说，第二遍点的都是没有被正确记住的人。本人答“到”，是把自己的真名领回去；借着别人名字活下来的人答“到”，借来的名字就要归还；血亲替死者回答，那个死者便算被家里接走，活人会慢慢忘记他。无人回答的名字会连叫三次，第三次以后，才会去找能够代答的人。
　　高俊低声骂了一句：“到底谁规定的？”
　　罗素琴没有理他。
　　她从点名册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我。上面是七户二十三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盖着“已迁”的红章。
　　那不是学校原来的学生名册。罗素琴说，水漫进一楼后，她把困在楼里的大人和孩子按户抄在点名册最后几张空白页上。她怕救援的人只按学生人数找，便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那天没有放学的学生。
　　陈茂林一家三口排在最后：陈茂林、何玉秀、陈望生。
　　前两个名字被水泡得发黑，只有“陈望生”三个字清晰得像刚写上去。
　　“现实里有人拿走他们的钱，档案里有人拿走他们的命。”罗素琴说，“水下那些东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遍点名。有人答到，才算有人承认他们活过。”
　　“我爸去哪里还？”
　　她用伞尖点了点黑洞。
　　“第七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