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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假寐
司命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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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宫的内殿没有窗,长明灯常年燃着,光线被琉璃灯罩滤得发闷,像沉在深海。
玄宸躺在寒玉榻上,面色比玉色还冷。眉心那道裂痕被寂渊的本源勉强糊住,像冰面上泼了墨,黑与金纠缠,看着就疼。他昏睡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牵动唇角干涸的血迹。
司璜坐在榻边。她没敢碰他,只将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三寸,试着引一点自己的神力过去。可那"疑"虽被压住,余毒未清,神力一到玄宸眉心,那道裂痕便微微一跳,像活物般吮吸她的力量。她只好收回手,指甲在袖中掐得生疼。
"省省吧。"寂渊靠在另一侧墙柱上,抱着臂,声音冷得刮人,"他那印信裂了,吞进去的力越多,裂得越快。你现在喂他,等于催他死。"
司璜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是刚才咬破了唇。
她欠他的。这笔账,寂渊不说,她也清楚。三日。只有三日。三日后印信若撑不住,玄宸会死,三界气运会崩,她这司命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她转过头,看向寂渊。他脸色也不好看,唇上那抹黑血已经干涸,像一道疤。为了镇压她的"疑",他透支得太狠,此刻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懒怠的狠劲,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却又硬撑着不肯塌。
"你也去躺着。"她说。
寂渊掀了掀眼皮,眼底那片偏执的火暗了许多,却依旧烫人。"躺哪儿?跟你挤一张榻?"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玄宸在这儿,你舍得?"
司璜没接这话。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探他腕骨。寂渊没躲,任由她冰凉的指尖搭上来。脉搏跳得又沉又慢,像归墟深处将熄的火。
"你也耗损过度。"她皱眉,"归墟本源不是这么用的。"
"不然怎么用?"寂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看着你神魂碎,还是看着他印信崩?司璜,你选啊。你每次让我选,我都选你。你呢?你选过谁?"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血腥气和归墟特有的冷冽。司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暗火,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颈侧那道为她挡下丝线反噬时留下的浅痕。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
寂渊身体一僵。
"我选你。"她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像砸进死水里的石子,"每次都是你。只是玄宸他……"
"他是个傻子。"寂渊打断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一个把自己当祭品的傻子。你心疼他,我懂。可你救不了他。天帝之位压着他,师徒名分压着他,他自己也压着自己。你越怜惜,他越往死里撑。这才是他娘的最可笑的地方。"
他凑近些,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呼吸交错。
"司璜,你看着我。这三日,你谁也别想救。你能做的,就是趁着我还能压住那'疑',赶紧找出道尊埋下的根由。否则,三日之后,我们三个,一个都活不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司璜没躲。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脸,也映着榻上昏睡的玄宸。她知道他是对的。可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玄宸唇角那抹金血烫了一下,疼得发木。
"我知道。"她道,声音缓下来,"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死不了。"寂渊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有我在,他死不了。但他若醒了还敢逞强,我就亲手敲碎他那印信,让他彻底死心。听见没?"
这话恶毒,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认真。
司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一闪而过,眼底却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寂渊,你吃醋的样子,真难看。"
寂渊哼了一声,松开手,别开脸。"谁吃他那窝囊废的醋。我是不想临死前还得给他收尸。"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再退回墙角。而是就着这个近处的位置,靠着墙,滑坐下来,长腿一曲,手臂搭在膝上,正好能将榻上的玄宸和站着的司璜,都拢进视线里。
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哪怕快累死了,也要盯着。
司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涩意奇异地淡了些。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这次,她没再犹豫,伸手握住了玄宸冰凉的手指。
指尖刚一触碰,昏睡中的人便极轻地颤了一下。
玄宸其实早醒了。或者说,从未完全昏过去。寂渊那缕本源渡进来后,剧痛稍减,意识却浮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听得见寂渊的冷嘲,听得见司璜的叹息。
他想睁开眼,想说"弟子无碍",想维持那三步距离的体面。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直到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凉,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她的颤抖。
玄宸的心,像是被那点颤抖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死死忍着,只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极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一下。很快。轻得像错觉。
司璜却感觉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与玄宸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凉得吓人。那一下回握,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像是用尽了这具残躯里最后一点力气。
她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寂渊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出声。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裤料。他看着司璜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凝视玄宸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怜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心里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他却奇异地,没有上前拉开他们。
他知道,玄宸快撑到头了。那傻子用命在换这三日。而司璜……她的心软,她的怜惜,是她为数不多的、还算鲜活的东西。他不能掐灭。哪怕这怜惜,此刻给了别人。
他只是闭上眼,将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喉结滚了滚。
"三日。"他哑声道,像在说给他们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道尊若想出手,这三日就是最好的时机。他布了这么久的局,不会只满足于裂个印信。"
司璜指尖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内殿紧闭的殿门。厚重的紫檀木,刻着繁复的律令符文,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他在等。"她低声道,"等我们自乱阵脚,等'疑'彻底爆发,等玄宸的印信自行崩碎。他在等一个……最完美的收割时刻。"
"那我们就偏不让他等。"寂渊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暗,"司璜,把你那点怜悯收一收。现在,立刻,去查藏尘阁卷宗。我要知道,上一任司命是怎么没的。那老东西留下的线索,不可能只有那些丝线。"
司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轻轻将玄宸的手放回他身侧,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他眉心的裂痕,停留一瞬,然后收回。
"玄宸。"她低声唤道,"你好生歇着。我很快回来。"
昏睡中的人,眼睫又极轻地颤了一下,似在回应。
司璜站起身,看向寂渊。"你守着他。"
这不是商量,是陈述。
寂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不然呢?跟你一起去?"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傻子就死不了。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早点回来。我压不住那'疑'太久。"
司璜看着他,看着他明明疲惫至极却依旧死撑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偏执。她忽然俯身,极快地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干燥的吻。像羽毛拂过。
寂渊整个人僵住。
司璜已经直起身,没再看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很稳,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寂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抬手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他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消失在殿门外。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重新靠回墙壁。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玄宸身上,看着他眉心那道狰狞的裂痕,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安静的睡颜。
许久,他极轻地嗤笑一声。
"……便宜你了,傻子。"
他闭上眼,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头敛起爪牙的凶兽,守着它的猎物,也守着它唯一的、不愿承认的……柔软。
内殿重归寂静。只有长明灯恒定的嗡鸣,和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玄宸搁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身下冰凉的玉榻。
殿外,司璜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藏书阁。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
三日的喘息,开始了。
可这喘息,比厮杀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