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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苗(案件一·贪·上) 勘旧司 ...


  •   勘旧司挂牌的第七日,司命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不是来求见的,是来"观风"的。三界诸神表面上噤若寒蝉,背地里却都在观望——观望这个新成立的机构,究竟能翻出多大的浪,又能活多久。

      司璜坐在书案后,对这些暗流视而不见。她面前摊开的,是第一份正式立案的卷宗。卷宗封皮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写了三个字:「枯苗案」。

      字迹是寂渊写的。他的字如其人,清瘦遒劲,带着一股子不肯屈服的韧劲。

      "浇花仙娥,云芽。"司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这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归墟深处捞出来的?"

      "是。"寂渊站在书案另一侧,依旧是那身素色常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她的残魂附着在一段枯死的桃枝上,在归墟边缘漂了三千万年。若非勘旧司成立,我特意去搜寻归墟里的'冤气',恐怕还要再漂三千万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的神魂已经碎得太厉害,拼不出完整的记忆。但有一句话,反复出现了七百三十二次。"

      司璜抬眼看他。

      "'老祖宗说,多的,都是他的。'"寂渊一字一顿地复述,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每次重复这句话,残魂就会震颤一次,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司璜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虚空中一道金光闪过,那截枯死的桃枝便出现在她掌心。

      说是"枝",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它像一段被烧焦的木炭,黑黢黢的,布满裂纹,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在司璜的"初心之血"触及它的瞬间,那焦黑的表皮上,竟渗出了一滴极细微的、带着甜香的汁液。

      那是蟠桃的味道。

      九千年蟠桃的味道。

      司璜的眸光微微一凝。

      "蟠桃园。"她缓缓道,"浇花仙娥,管的是蟠桃园的水。"

      "是。"寂渊点头,"云芽是第九万七千三百届蟠桃园的浇花仙娥。按天庭规制,蟠桃园每届三千年一换班,每届十二名仙娥,分管水土肥药。云芽负责'浇水',是最低等的差事,也是最辛苦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净天域净化后重新焕发生机的仙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可就是这样一个最低等的仙娥,她的残魂里,带着九千年蟠桃的精华。这本身,就已经是证据了。"

      司璜没有接话。她将那截枯枝放回案上,翻开卷宗第一页。

      卷宗上记载的,是官方版本的"云芽案":

      「第九万七千三百届蟠桃园浇花仙娥云芽,因玩忽职守,致使三株九千年蟠桃幼苗枯死,触犯《天庭园苑管理条例》第七十三条,判处神魂打散,永世不得超生。执行日期:三千万年前。核准人:蟠桃老祖。」

      短短百余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争议的余地。

      "核准人,蟠桃老祖。"司璜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玄宸知道此案么?"

      "知道。"寂渊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昨日批阅奏本时,看到了勘旧司递交的立案申请。他问我,'帝君真的要查蟠桃老祖?'"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我们要查他,是他欠的债,该还了。'"寂渊走回书案前,俯身看着卷宗上那个名字,"玄宸没有阻止。但他告诉我一件事——三千万年前,蟠桃园确实枯死过三株幼苗。当时天庭震动,认为是大凶之兆。蟠桃老祖亲自向天道请罪,天道降下谕旨,将云芽打散神魂,此事便了结了。"

      司璜抬起眼:"天道亲自过问一桩仙娥的过失?"

      "是。"寂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一株幼苗枯死,天道不会在意。但三株,而且是九千年蟠桃的幼苗,同时枯死——这意味着,蟠桃园出了问题。而蟠桃园,是天庭寿元之本。天道不能让它出问题。所以,需要一个替罪羊。"

      "云芽。"

      "是。云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慌乱的节奏。司璜和寂渊都听得出来者是谁。

      玄宸几乎是冲进来的。他没有穿九龙帝袍,只着一身常服,发冠微松,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他站在殿门口,呼吸微乱,目光落在司璜身上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垂下眼帘,躬身行礼。

      "帝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寂渊首座。不好了……蟠桃老祖……他亲自来司命宫了。说要'拜会'勘旧司。"

      司璜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合上了卷宗。

      寂渊挑了挑眉:"拜会?他倒是会用词。"

      "不止。"玄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带了三百六十名蟠桃园的仙官,全副仪仗,就停在宫门外。而且……而且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司璜问。她的声音平静,像往常一样没有起伏,但玄宸知道,那是她专注于某事时的状态。每当他听到这个声音,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像年少时背书不及格等待师尊考校一般。

      玄宸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那句话:"他说,'老朽倒要看看,这新成立的勘旧司,有多大的胆子,敢动我蟠桃园的一草一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司璜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玄宸垂下的头颅,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她受辱,怕她为难,也怕自己夹在师尊与旧势力之间进退维谷。三万年来,他每次面对棘手之事来找她时,都是这副模样——恭敬、慌乱、带着一丝渴望被庇护的孩子气,却又拼命想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天帝。

      "起来。"司璜淡淡道,"站在那里作甚。"

      玄宸直起身,却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滑过,落在她发间那支素玉簪上,又迅速移开。

      "帝君……"他声音干涩,"要不要弟子先去……"

      "不用。"司璜打断他,站起身。她没有穿戴法衣,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发间只有一支玉簪。但就在她站起的瞬间,整个司命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那种无形的威压,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亿万载司命之位自然沉淀出的威仪。

      "既然客人来了,便请进来吧。"她看向寂渊,"寂渊,你陪我一起去。"

      "好。"寂渊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注意到玄宸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也注意到此刻年轻人紧握的拳。但他什么都没说。

      玄宸跟在两人身后,心跳如鼓。他走在最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道素色的背影上。三万年来,他看过师尊无数次行走在九天之上。她的步伐从未变过——从容、稳定、不疾不徐。像月光落在台阶上,像雪落在水面上。他曾在年少时偷偷模仿过她的步态,却怎么也学不会那种天然的雍容。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自己刚登基不久,因为处置一桩案子犹豫不决,被诸神非议。他深夜跑到司命宫,站在殿外不敢进去。是师尊发现了他,亲自开门,只说了三个字:"进来。"

      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内,素衣玉簪,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所有的委屈和惶恐,在那一眼里,都化作了想要靠近的冲动,和不敢靠近的克制。

      如今三万年过去,他已是天帝,可站在她身后时,依旧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少年。

      "玄宸。"前方传来司璜的声音。

      "弟子在!"他猛地回神,差点撞上前面的寂渊。

      "走神了?"司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是。"玄宸耳根微热,低下头。他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他的心思,每次她这样问,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

      "专心些。"司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日之后,三界都会看着你。你不再是躲在司命宫里求庇护的小天帝了。"

      玄宸心头一震,随即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她不是在责备他,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护着他。她知道他怕,所以提前为他撑开了一片天。

      "是,帝君。"他应道,声音稳了许多。

      司命宫正殿门外,乌压压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穿绛紫仙衣,手持蟠桃枝,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势滔天的老祖宗,倒像一个在乡间散步的和蔼老农。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就是蟠桃老祖。

      在他身后,三百六十名蟠桃园仙官分列两排,个个仙光缭绕,神色倨傲。这些人,掌管着三界最重要的寿元资源,在天庭的地位,仅次于几位天帝和战神。

      "司命帝君。"蟠桃老祖看到司璜出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动作随意,连基本的礼仪都不到,"老朽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司璜在台阶上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在看一份卷宗。

      "蟠桃老祖。"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勘旧司立案调查蟠桃园旧案,按律,当配合调查。你带三百六十名仙官上门,是来配合的,还是来示威的?"

      蟠桃老祖脸上的笑容不变:"帝君说笑了。老朽听闻勘旧司查到了蟠桃园头上,心中忧虑,特来询问一二。这三十六o名仙官,皆是蟠桃园的骨干,若帝君需要查证,他们随时听候调遣。"

      他说得漂亮,但那"随时听候调遣"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司璜没有理会他的弦外之音,只是问:"三千万年前,蟠桃园枯死三株九千年蟠桃幼苗,你可还记得?"

      蟠桃老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记得。那是老朽治园不严之过。当时已向天道请罪,并将涉事仙娥云芽依法处置,此事早已了结。"

      "了结了?"司璜重复了一遍,"云芽的神魂被打散,永世不得超生。她的残魂在归墟漂了三千万年。这叫'了结'?"

      蟠桃老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司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冷意:"帝君此言何意?难道老朽三千万年前依法处置一个玩忽职守的仙娥,如今还要被翻出来重新审判不成?"

      "是不是依法,勘旧司自会判断。"司璜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三株幼苗,为何枯死?"

      蟠桃老祖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仙官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不善的目光。

      "自然是缺水。"蟠桃老祖缓缓道,"云芽负责浇水,她失职,幼苗便枯了。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是么。"司璜没有追问,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寂渊,"寂渊,你去过蟠桃园。你觉得,蟠桃园的幼苗,会因为'缺水'而死么?"

      寂渊走上前一步。他没有看蟠桃老祖,而是看着那三百六十名仙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蟠桃园位于第三十六重天,灵气浓度是地面的三千倍。园中有天河支流经过,水源不绝。九千年蟠桃的幼苗,即便三年不浇水,也不会枯死。何况,云芽是浇花仙娥,她的职责就是'浇水'。一个专门负责浇水的人,会让三株幼苗同时缺水?"

      他顿了停顿,目光终于落在蟠桃老祖脸上:"除非,有人不想让它们活。"

      蟠桃老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身后的仙官们开始躁动,有人忍不住开口:"放肆!归墟之主,你竟敢污蔑蟠桃老祖!"

      "污蔑?"寂渊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那我们来做个试验吧。取一株九千年蟠桃的幼苗,交给在场的任意一位仙官照料。再取一株同样的幼苗,故意'缺水'三个月。看看哪株会枯死。如何?"

      "你——!"那名仙官涨红了脸。

      蟠桃老祖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骚动。他看着寂渊,又看向司璜,缓缓道:"帝君,归墟之主。你们今日,是铁了心要与我蟠桃园为难?"

      "不是为难。"司璜开口,"是查案。"

      "查案?"蟠桃老祖冷笑,"好。那老朽倒要看看,勘旧司能查出什么。不过帝君,老朽有一言在先——蟠桃园关乎三界寿元根本,若因勘旧司的'调查'而导致蟠桃减产,致使三界神祇寿元受损,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这不是威胁,这是阳谋。蟠桃园是天庭的根本,任何对蟠桃园的"调查",都可能被解读为"破坏"。一旦蟠桃减产,天下共愤,司璜纵然是司命帝君,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玄宸在后面握紧了拳。他太了解这些旧神的手段了——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会用"大局"压你。他下意识地看向司璜,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清明。

      他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只要她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个念头从他登基第一天起,就深植心底。哪怕如今他已是天帝,这个念头依旧没有改变。

      司璜静静看着蟠桃老祖。片刻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司命宫,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若因勘旧而导致蟠桃减产,责任,本帝担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百六十名仙官,最后落在蟠桃老祖脸上:

      "但若是勘旧发现,有人以'大局'之名,行贪占之实,致使三界寿元不均、底层仙娥含冤受屈——这个责任,又该谁来担?"

      蟠桃老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司璜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今日,本帝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蟠桃园配合勘旧司调查,所有卷宗、账目、人员,悉数开放。第二,本帝以司命帝君之名,直接接管蟠桃园,直至案情查清。"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选。"

      空气凝固了。

      蟠桃老祖盯着司璜,脸上的慈祥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阴冷。他身后的仙官们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清了。

      良久,蟠桃老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像是枯叶在风中摩擦。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帝君有魄力。老朽服了。蟠桃园,配合勘旧司调查。所有卷宗、账目、人员,悉数开放。老朽倒要看看,帝君能从这'开放'里,查出什么来。"

      他转身,拂袖而去。三百六十名仙官紧随其后,鱼贯离开。

      司命宫门前,重新恢复了清净。

      玄宸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站在原地,看着司璜的背影,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低声唤了一句:"帝君……"

      司璜没有回头。她看着蟠桃老祖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寂渊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他不会乖乖配合的。他敢说'开放',是因为他确信你查不出什么。或者说,他已经在卷宗上做了手脚。"

      "我知道。"司璜说,"所以,我们不能只看卷宗。"

      她转过身,看向玄宸。年轻人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紧张,眼神里有依赖,有敬畏,还有一种她熟悉已久的、被他拼命掩饰的……情愫。她不是瞎子。三万年来,他的每一次偷看,每一次失神,每一次在她面前刻意保持的距离,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点破。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他的师尊,是司命帝君,是三界的法。她若回应,便是□□,便是徇私,便是对自己毕生坚守的律法的背叛。

      所以她只能当不知道。只能在他每一次靠近时,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只能在他需要支持时,给予师尊该有的鼓励,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玄宸。"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以天帝名义,下旨蟠桃园,要求他们三日内提交所有与'三千万年前'相关的档案。"

      "是。"玄宸应道,声音有些哑。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每次她这样看着他时,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她眼底那片澄澈的寒潭里。

      "寂渊。"司璜又看向另一侧,"你再去归墟一趟,把云芽的残魂完整地捞出来。这次,不要只捞'枯枝',要把她残存的每一缕神念,都带回来。"

      "好。"寂渊应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收敛。

      "还有。"司璜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意,"蟠桃老祖说,他'倒要看看我们能查出什么'。那我们,便让他看看。"

      她走回正殿,素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广袖拂过门槛,像一片云飘过山巅。

      玄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后,许久没有动。

      "帝君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的高不可攀,一样的遥不可及,一样让他……想靠近,又不敢。

      寂渊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微顿,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她不是你能碰的人。"

      玄宸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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