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温》裤子猫

3、碎碎念 开始影响到

　　美术馆那次之后，苏晚的碎碎念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如果说之前发消息是在试探，那现在每一条都是在填一个真实的缺口。她开始什么都跟他说。
　　工位上堆着速溶咖啡的空条、几张便利贴、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她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删了打，打了删，最后才按发送。
　　周一早上八点：“今天的煎饼果子加了双份薄脆，幸福感拉满。你早餐吃的什么？”
　　没有回复。
　　上午十点：“隔壁工位的同事离职了，老板让我们分担她的工作，也没有加薪的意思。烦。”
　　下午一点四十。林屿回了：“嗯。”
　　苏晚看到那个嗯字，嘴里嚼着薄荷糖，嘎嘣一声咬碎了。啧。又是嗯。她把糖渣吐进纸巾里，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收到一个快递，我上周买的手冲壶到了，周末试试新豆子。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可以分你一半。”
　　没有回复。她拆开快递盒，把手冲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玻璃的，比想象中小。
　　下午六点：“下班了，今天地铁人巨多，差点被挤成纸片。”
　　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刚看到一条新闻说周末有流星雨。城市里大概看不到吧。”
　　晚上十一点。林屿回了：“城市看不到。”
　　就这四个字。苏晚看了半天——他是在科普，还是在顺着她的话随便接一句。她想了几秒，果断选了前者。看，他在认真回应我呢。她翻了个身，脚踢到床尾的毛绒靠垫，捡起来抱在怀里。
　　这种自说自话持续了快一周。苏晚有天晚上无聊，在Excel里建了个表格——统计他的回复时间、回复字数、触发回复的话题类型。统计完盯着那个百分之十五的回复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被自己吓到，赶紧把表格删了。
　　有病吧我。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顺手把刘海拨到一边。然后打开微信，又发了一条。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回来。
　　“我今天做了个表格统计你回我消息的频率，然后被自己无语到了。”
　　这次回得异常快。大概十分钟。
　　“什么频率。”
　　“大概百分之十五。”
　　“那挺高的。”
　　苏晚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那挺高的。意思是在他的世界里，回消息本来就是低频行为，百分之十五已经算重视了。而她想要的是一百，是秒回，是每条都回，是她发什么他都想知道。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又摊平，又揉成一团。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快十点半了。地铁上人还是不少，有人刷短视频外放，扶手被握得温热发黏，广播报站的声音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旁边一个大叔的手机在放搞笑视频，笑声透过耳机漏出来。她裹紧外套，没掏手机。
　　她今天不想发了。不是生气，也不是试探，就是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一直往外倒东西、然后在旁边等着、等半天收回来一点点的累。一条消息从打字到发送到等回复，全部加起来的情绪成本，比跟客户谈一个小时的方案还高。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包里钥匙扣硌到手机壳，她把包换了个肩膀挎。
　　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林屿：“到家了吗。”
　　四个字。句号。不是问号。不是到家了没——是到家了吗，像是把关心藏在一个陈述句里，不好意思太明显。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月台的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感觉到冷。
　　这是林屿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不是回复。是主动。是她一条没发的情况下，他问了一句到家了吗。
　　她在地铁上笑了大半路，回家洗澡的时候还在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在笑。笑完又拿手机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凌晨一点左右，另一种情绪来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没问她在哪，没说要不要去接她，没说注意安全。就四个字。如果他真的关心她，不应该只有四个字。如果他不在乎，又为什么要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烦死了。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有点刺鼻，上周新换的牌子。
　　第二天早上，她又恢复了碎碎念模式。从起床开始发——早餐、天气、地铁上遇到的奇葩、到公司发现空调坏了。七条消息。林屿一整天没回。苏晚走路的时候无意识地转着手机，手指绕着包带缠了好几圈。
　　晚上八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吵了。”
　　两个小时后。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不知道该回什么。”
　　苏晚把手机放膝盖上，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回什么。不是不想回，不是烦她。是面对她那堆信息，真的不知道从哪条开始回。她给他塞太多东西了。她低头看到膝盖上有根线头，掐掉。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发那么多了。”
　　发完放下手机，打算真的这么干。一个小时后，又发了一条。
　　“好吧骗你的，我忍不住。今天中午食堂做了糖醋排骨很好吃。晚安。”
　　林屿在屏幕那头读完了这条消息。他看了三遍。嘴角动了动——他自己没察觉。指尖在手机侧边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但这次没回复的原因，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都能收到这些碎碎念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如果明天没收到她的消息，他大概会有点不习惯。
　　这个想法他没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她。
　　快下班的时候，苏晚的手机突然卡顿黑屏了。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她折腾了好几分钟——长按、短按、充电——屏幕终于亮了。开机动画转了十几秒，她盯着那个加载中的圈圈，脑子里想的是冰箱里牛奶过期了没。点开微信。
　　他还是没回。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丢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