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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帝王不对劲 谢临渊敛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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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春和景明。
紫宸殿外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被风卷着,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谢临渊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心口还残留着刑场烈火灼烧般的钝痛。
自他从上一世焚身的噩梦里醒过来,已有半月。
他回来了,回到萧瑾十六岁登基,根基未稳,朝堂被老牌世家层层裹挟的这一年。
前世他急着替少年帝王扫平一切障碍,一柄长剑斩尽朝野荆棘,也把所有的猜忌与忌惮,一并扎进了萧瑾心底。最后权名加身,污名满身,落得天牢待死,眼睁睁看着他护了一辈子的君主,悬梁于盘龙金柱之上。
那一场大火烧尽了他的皮囊,却烧不掉刻进骨血里的悔。
所以这一世,谢临渊早就在心里定下了规矩。
不揽权,不压主,不锋芒毕露叫人忌惮,更不会再用一副杀伐凛冽的姿态,把萧瑾推得远远的。他可以站在暗处,替他挡明枪暗箭,看着他慢慢长出帝王的羽翼,不必事事倚仗摄政王,更不必被他一身戾气吓退。
他要守好这万里河山,守好他的少年天子,只是这一次,要守得不动声色。
这半月来,谢临渊刻意收敛了大半锋芒。从前日日早朝必至,凡事力排众议定乾坤,如今却常常称病告假,非到紧要关头绝不多言;世家大臣暗地掣肘皇权,他也不再像前世那样雷霆出手斩草除根,只在暗处布下棋子,表面上一副不愿干涉朝政的闲散姿态。
就连入宫面圣,他也尽量缩短时辰,奏完事便躬身告退,刻意维持着君臣该有的距离。
他以为这样,便能消弭萧瑾心底与生俱来的戒备。
可有些事情,偏偏脱离了他所有预料。
内侍悠长的通传声自殿内传来:“宣,摄政王入内——”
谢临渊敛了心神,垂眸提袍跨过殿门。
紫宸殿内熏着清淡的龙涎香,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阶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十六岁的萧瑾,一身玄色常服,发冠束得整齐,背脊挺得笔直。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年纪的帝王,面对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永远带着藏不住的局促与怯懦。朝堂之上百官争执,他只会无措地看向谢临渊;私下召见,也总是垂着眼,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言语恭谨疏离,每一句都恪守君臣分寸,生怕惹得这位手握兵权的摄政王不快。
谢临渊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打算好了,往后相处,凡事退让,给足少年帝王体面与尊严,慢慢消解那层隔阂。
可今日抬眼那一瞬,谢临渊心底猛地一震。
萧瑾没有低头回避。
少年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直直落下来,穿过殿中浮动的微尘,精准地锁在他身上。那双从前总是藏着惶恐与不安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湖,里面翻涌着太多谢临渊读不懂的情绪——有隐忍,有怅然,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疼惜。
那眼神太过厚重,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刚刚登基半年,尚被朝臣拿捏的十六岁少年。
谢临渊脚步微顿,迅速压下心口那点异样,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
按照往日的流程,萧瑾会轻声叫他平身,垂着眼问几句朝事,便匆匆结束召见。
但今天不一样。
御案后的少年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清和,没有半分从前的拘谨:“王叔免礼,近日常听闻王叔身体违和,今日既来了,不妨多坐片刻。”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面,唯独没料到萧瑾会主动留他。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依旧维持着疏离恭顺的姿态:“劳陛下挂怀,臣偶感风寒,不足挂齿。今日入宫,只为递交江南水患的折子,诸事既定,臣不便久留,恐耽误陛下理政。”
他刻意划清界限,奏完公事便打算告退。
谁料萧瑾却抬手,轻轻按住了桌上那道奏折,没有接。
少年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水患之事不急。近日御花园海棠开得正好,王叔难得入宫,陪朕走一走?”
谢临渊猛地抬眼。
心底那点微妙的不安,瞬间放大。
前世的萧瑾,从来不会主动邀他游园。每一回偶遇,少年都是避之不及,生怕落下帝王倚仗摄政王的话柄,更怕与他单独相处,招来朝野流言。
可现在……
谢临渊望着御座上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复杂,一个荒诞到让他心头一颤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不可能。
谢临渊立刻压下这个疯狂的猜想。
那场天崩地裂的亡国之祸,那根悬在龙柱上的白绫,那一场焚尽一切的烈火,所有刻骨的痛与悔,只有他一个人扛着重来一世。陛下不过是恰好长大了几分,褪去了一点孩童的怯懦罢了。
定是他想多了。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依旧恪守分寸,微微欠身:“陛下乃九五之尊,御园漫步自有内侍相伴。臣外臣,随陛下游园,于礼不合,恐遭朝臣非议。”
他搬出规矩,想着这样便能婉拒。
谁知萧瑾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藏在眼底的怅然却重得吓人。
“王叔。”萧瑾唤他,声音放得很轻,“这宫里,旁人的闲话,什么时候比王叔安康更要紧了?”
一句话,猝不及防撞在谢临渊心上。
前世一辈子,萧瑾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谢临渊喉间微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萧瑾已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少年身形尚还单薄,却一步步走下丹陛,向着他的方向走来。距离一点点拉近,龙涎香的气息漫过来,谢临渊甚至能看清少年纤长眼睫下淡淡的青黑,像是长久被梦魇纠缠。
萧瑾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微微抬眸望他。
“朕知道,王叔近来总在避着朕。”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是朕从前,让王叔为难了么?”
谢临渊心口骤然一缩。
他敛锋退让,刻意疏远,本是想护着萧瑾,却被他一眼看穿。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多虑,臣只是恪守本分。”
萧瑾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拆穿。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谢临渊望着眼前一反常态的少年帝王,心底那点不安愈演愈烈。
他以为只有自己带着两世伤痕归来,小心翼翼,步步退让,生怕再重蹈覆辙。
可现在他忽然迷茫起来——
眼前这个频频向他靠近,眼神盛满故事的萧瑾,真的还是前世那个,对他满心戒备的少年天子吗?
殿外春风漫卷,宫墙巍峨,一场关于两世秘密的拉扯,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