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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盟 烛火跳了一 ...

  •   烛火跳了一下,将殿内两人交叠的影子狠狠撞在朱红墙壁上,晃得支离破碎。

      沈砚垂在身侧的指节泛白,方才那一句盟约像一根烧红的铁线,缠在他与萧珩两个人的骨头上。前世宫变的血还浸在他记忆深处,冷得刺骨,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却没料到重来一次,最先向他伸手的,会是这个亲手把他送进死地的帝王。

      萧珩坐在紫檀木的案几旁,玄色常服未束玉带,松松垮垮敞着半片衣襟,褪去了朝堂之上那层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抬眼看向沈砚,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那是两世积攒下来的悔意,浓得化不开。

      “你不信我。”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砚立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月白锦衫,看着清瘦温和,内里却裹着一层坚冰。他唇角极淡地弯了弯,笑意没有落到眼底:“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臣之间,本就不该谈全然的信。前世陛下赐我毒酒的时候,也不曾信过我。”

      这话轻描淡写,落在殿中,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

      萧珩的指尖猛地攥紧,案上青瓷茶盏微微震颤,茶水漾出一圈涟漪。他喉结滚动,目光沉沉锁着沈砚:“前世是我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分量重得吓人。大胤帝王,金口玉言,从来只有旁人叩首请罪,何曾有帝王亲口向一个罪臣认错。

      沈砚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他不敢去看萧珩眼底的情绪,怕自己会乱了心神。上一世,他就是栽在萧珩偶尔流露的温柔里,心甘情愿交出兵权,掏心掏肺辅佐,最后落得满门倾覆,独留他一人,在冷宫之中饮下毒酒,看着宫门外漫天火光,听着叛军喊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

      “错已经铸成,人死不能复生。”沈砚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陛下如今与臣定下盟约,所求的,是保住这大胤江山,还是求一个心安?”

      萧珩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靴底碾过金砖地面,发出低沉缓慢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砚紧绷的心弦上。烛火映在萧珩深邃的眼瞳里,明明是暖光,衬出来的眼神却带着压人的沉郁。他停在沈砚面前一尺之处,距离近得沈砚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夜里微凉的风。

      “二者都有。”萧珩低声,“江山不能毁于奸佞之手,而我的心安,只能由你给。”

      沈砚抬眼,撞进他那双藏了两世苦楚的眼睛。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与恨意纠缠在一起,撕扯不休。他往后微撤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姿态恭谨,却处处都是疏离:“陛下说笑了。臣不过一介凡臣,担不起这样的话。盟约只是交易,陛下许我机会清算仇敌,我助陛下稳住朝局,仅此而已。”

      “仅仅是交易?”萧珩往前又逼了半步,抬手,指腹几乎要擦过沈砚的下颌,在快要触到的时候,又硬生生停住。他克制着,指节微微发抖,“沈砚,你我一同从那场炼狱里回来,你真的以为,我只想和你做一场冰冷的交易?”

      殿外更鼓遥遥响了一声,夜色更深。殿内烛火噼啪,落了一点灯花。

      沈砚偏头躲开那悬在半空的手,垂在袖中的手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记得毒酒入喉的灼痛,记得族人的头颅挂在城门之上,记得自己最后望向宫阙时,那一片焚尽一切的赤红。那些记忆滚烫,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是他前世的刽子手。

      “不然呢?”沈砚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凉意,“陛下难道还盼着臣,放下血海深仇,同陛下一如往昔?”

      萧珩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垂落身侧。方才那点迫人的气势一点点敛下,只剩下沉沉的无力。他知道沈砚说得没错,是他奢望了。前世他亲手推沈砚入深渊,一道重生,哪能凭几句悔言,就抹平累累血债。

      “我不逼你。”萧珩声音低哑,“盟约立在此处,我不会负约定。但沈砚,我给你时间。总有一日,你会看清,我这颗心,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砚不再接话,只是微微躬身:“臣记下了。朝中暗流涌动,外戚与藩王已经开始暗中联络,和前世的轨迹渐渐重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提起正事,萧珩神色一凛,瞬间换回帝王的冷静模样。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卷密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近来各方势力的动向。

      “你看。”萧珩指尖点在一行字迹上,“南安王借秋祭之名,上表请求入京。前世,他就是借着这次入京,勾结后宫,构陷沈家通敌。”

      沈砚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密档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熟悉的情节扑面而来,和记忆里的轨迹分毫不差。前世就是这一步陷阱,一步步套住沈家,万劫不复。

      “南安王野心勃勃,蓄谋已久。这次入京,必然带了后手。”沈砚缓缓开口,“我们不能直接驳回,那样反倒打草惊蛇,落一个猜忌宗亲的口实。不如顺水推舟,允他入京,布下罗网,等着他自己撞进来。”

      萧珩侧头看他,烛光照亮沈砚清隽的侧脸。他的沈砚,从来都是最擅长谋算人心,最擅长布局。前世他却愚蠢到听信谗言,怀疑这一份聪慧是谋逆的利器。

      “好,依你。”萧珩颔首,“只是他入京之后,凶险难料,你要多加小心。我会安排暗卫暗中护你,但不能太过张扬,免得被人察觉。”

      沈砚淡淡应下:“臣自有分寸。”

      话虽这样说,沈砚心里清楚,所谓护持,也同样是监视。君臣之间这一纸寒盟,看似捆住了共同的敌人,中间隔着的,依旧是跨不过去的尸山血海。他们暂时站在同一边,却未必能走到最后。

      萧珩看着他淡漠疏离的模样,心底漫开一阵涩意。他知道这道裂痕太深,修补遥遥无期。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重活一次,江山他要守,沈砚,他也不想再弄丢。

      “夜深了。”萧珩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你回府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异动,让暗卫传信入宫。”

      “臣遵旨。”

      沈砚行礼,转身向外走。月白的衣摆扫过地面,没有半分留恋。走到殿门门槛处,他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径直踏入沉沉夜色里。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烛火。

      萧珩独自立在案前,望着紧闭的殿门,久久不动。案上那盏烛火孤孤单单地燃着,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埋着两世求而不得的执念,和迟来千万次的悔。

      寒盟一纸,前路茫茫。他们联手踏入棋局,可谁也不知道,最后落子收官之时,二人究竟是同归,还是再一次相杀。

      殿外,夜风卷起檐角铜铃,叮铃轻响,散在寂静的深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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