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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牢三尺雪,焚尽一世臣 前世 ...


  •   隆冬腊月,大雪覆压京华。

      天牢地底终年不见天光,寒气顺着石缝蔓延,浸骨彻髓,比皇城任何一处寒冬都要凛冽百倍。

      谢临渊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玄色朝服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染得辨不出原色。锁链穿透肩骨,牢牢桎梏着手腕脚踝,每动一分,便是撕裂皮肉的剧痛。

      可他早已麻木。

      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唾骂声,隔着厚重牢门,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乱臣贼子!”
      “挟权欺主,妄图篡国!”
      “枉费陛下待他恩重如山,狼子野心终究藏不住!”

      字字诛心,句句刻骨。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人人都道他谢临渊权欲熏心,架空幼主,把持朝政,屠戮世家,祸乱朝纲,是倾覆大靖江山的千古罪人。

      举国唾骂,万世污名。

      他执掌朝政七年,手握半数兵权,镇藩王、压世家、定乱世,硬生生将摇摇欲坠的大靖江山从倾覆边缘拽回。

      世人只看见他权倾朝野,威压帝王。

      无人看见,他双手染尽脏血,背负所有骂名,只为护住那一位端坐龙椅、年岁尚轻、孤立无援的少年天子。

      萧瑾。

      大靖新帝,十六岁登基,稚弱温顺,眼底藏着不安与怯懦。

      世人以为他谢临渊是虎狼,视幼主为傀儡。

      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世间万千刀枪、阴私诡计、朝堂暗流,所有不能让帝王沾染的肮脏黑暗,尽数被他挡在宫墙之外,扛于一己之身。

      世家跋扈,他铁血镇压,落得屠戮勋贵的恶名;
      藩王作乱,他亲征平乱,落得拥兵自重的质疑;
      朝堂浑浊,他肃清奸佞,落得独断专权的骂声。

      七年如一日,他做尽所有恶人,担尽所有罪责,只求护他陛下安稳坐于龙椅,不问世事,不染风霜,岁岁平安。

      他从不争权,不争名,不争天下。

      他只争一个萧瑾无恙。

      可到最后,他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牢中风雪穿缝而入,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颊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痕。谢临渊微微阖眼,脑海中浮现少年帝王那双澄澈又戒备的眼。

      萧瑾怕他。

      从年少登基那日起,便怕他滔天权势,怕他雷霆手段,怕他功高震主。

      他越是杀伐护他,萧瑾越是忌惮疏离。

      他小心翼翼收敛锋芒,克制所有逾矩心思,恪守君臣本分,不敢有半分僭越。君臣之别,咫尺天涯,他守得辛苦,藏得卑微。

      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摄政王,皇城急报——”

      狱卒粗粝冷漠的声音骤然刺破牢中死寂,带着幸灾乐祸的漠然,一字一句,碾碎谢临渊仅剩的生机。

      “藩王破城,百官尽散,国都已破。”
      “当今陛下……于太和殿龙柱自缢,殉国了。”

      轰——

      天地崩塌。

      刹那间,肩骨穿链的剧痛、彻骨的严寒、满身的血污屈辱,尽数消弭无踪。

      偌大天牢,万籁俱寂。

      谢临渊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空洞,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风雪还在落,人心彻底成灰。

      他背负一世污名,扛尽朝野骂名,屠尽朝野奸邪,挡尽世间风雨,拼尽半生性命护着的那一个人……没了。

      他殚精竭虑护住的江山,碎了。
      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少年,死了。

      原来他七年隐忍,一身恶名,满身血债,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空。

      世人骂他乱臣贼子,祸乱江山。

      可倾覆山河、逼死帝王的从来不是他谢临渊。

      是那些躲在朝堂暗处的奸佞,是狼子野心的藩王,是趋炎附势的百官,是这浑浊不公的世道。

      偏偏所有罪孽,所有怨怼,所有过错,都由他一人承担。

      最可笑的是,他穷尽一生为萧瑾挡尽风雨,最后却让他的陛下,终其一生都在畏惧他、猜忌他、远离他,直至绝望殉国。

      是他的错。

      是他太过强势,太过凌厉,不懂温柔周全,硬生生逼得他的少年,无路可退,只能以死殉国。

      心口翻涌着极致的痛悔与癫狂,猩红血色渐渐漫上眼底。

      谢临渊缓缓抬眼,望向牢门外漫天风雪,嗓音嘶哑破碎,低得如同呓语。

      “是臣……护错了。”

      护错了方式,护错了分寸,护得他一生惊惧,半生孤苦。

      不多时,传刑官踏雪而来,声线冷硬无情。

      “圣旨下达,逆臣谢临渊通敌叛国,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即刻,烈火焚身,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烈火焚身。

      是大靖最残酷极刑,挫骨扬灰,不留寸痕,永世不得入宗庙,无人祭奠,无人记挂。

      谢临渊缓缓抬手,松开紧握的掌心,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死寂的悔恨。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不甘。

      罪便罪吧,骂便骂吧,遗臭万年也罢。

      只要能抵他陛下一条命,万般罪责,他皆可担。

      可偏偏,万般皆空。

      刑场之上,大雪纷飞,烈火腾起。

      滚烫烈焰瞬间吞噬衣袍,灼烧皮肉,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意识溃散的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的,仍是少年帝王初登帝位的模样。

      那年萧瑾十六岁,着规整龙袍,坐于高台,眉眼青涩,身姿单薄,怯生生望着阶下俯首的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敬畏与疏离。

      那是他们初见,也是他一生执念的开端。

      烈火焚尽神魂,执念刻骨不散。

      漫天火光之中,谢临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心底立下泣血重誓。

      若有来生——
      他不权倾朝野,不做权臣摄政王。
      他不施雷霆手段,不担满身污名。

      他只求护他萧瑾一世安稳,无忧无怖,不受战乱之苦,不陷朝堂之争。

      若有来生,
      臣定护你周全,
      绝不让你,再孤身一人,枉死宫墙。

      火光滔天,旧岁成烬。

      一世孤臣,满腔赤诚,尽葬风雪烈火之中。

      这一世君臣误会,两不相知,满盘皆输。

      ——终有来生,宫墙重燎,故人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牢三尺雪,焚尽一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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