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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以后 从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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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回来的路上,郁皎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搭在副驾驶座旁边的布包上。包里装着他母亲的手抄诗集,书页间夹着那枝压了二十六年的忍冬干花。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言烬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东西——更像是一件被反复熨烫过的旧衬衫,所有的褶皱都抚平了,只剩熨斗余温下淡淡的棉布香。
回到酒吧时,江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头发也修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比赛时松弛了很多。怀里抱着一束搭配得极讲究的干花花束,看见他们两个从车上下来,把花束往郁皎手里一塞。
“给我的?”郁皎低头看着那束花——忍冬藤做骨架,配了几枝满天星和一小簇绣球,和她在比赛里用的那个作品如出一辙,但更小巧,更适合拿在手里。
“对,给你的。比赛那天忍冬藤是你地下室门口挖的,这束是谢礼。不是谢你帮我拿回了花店——那个我已经骂过你了。是谢你查了陈老师的评委偏好。虽然我当时嘴硬说不需要,但那个信息确实有用。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所以还你一束花。收下就不许再提了。”
“我没打算提。你不欠我。”郁皎把花束放在吧台上,和阿良今天刚换的雏菊并排摆在一起,玻璃瓶里的水还冒着细小的气泡。
“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这束花不用养太久,本身就是干花,能放很久。忍冬藤是你地下室门口的,干花不枯,跟你那株一样——不死。”江漓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言烬,似乎在斟酌措辞,“对了,花艺协会那边想邀请我去做一个分享,讲比赛那个《越冬》作品的创作过程。我打算把忍冬藤的来历也讲讲——不是讲郁总,是讲城中村河边那株长了二十六年的野生忍冬。那株忍冬不是我发现的,也不是他种的,是它自己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是你自己找到的。你想怎么讲是你的事。”言烬说。
“那就讲。我走了。”江漓推门出去,步子轻快,新剪的短发在阳光下晃了两晃。
郁皎把那束干花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和言烬窗台上那枝还活着的忍冬遥遥相对。一个是新鲜的,一个是永久的,中间隔着几个月的时光,隔着无数次争吵、和解、推开又拉近,隔着一个人从算计到坦白的全部距离。
“她以前不会谢我。骂我的时候倒是很顺溜。现在知道敲门,知道说‘还你一束花’。这是她自己改的——没人教她。”郁皎说。
“有人教过。你每次被她骂完就改一点,她每次骂完你也改一点。你们俩互相教,谁也没比谁高明。”
阿良从后厨探出头,脸上沾了面粉,手里还攥着一个揉得歪歪扭扭的面团:“郁总,言哥,你们回来得正好——江姐刚才送花的时候顺便教我做鲜花饼,说干花也能做。我试了一下,花和面粉的比例大概是……大概是什么来着?她说了我忘了。”
“江漓教你的步骤你每次只记住一半。她说鲜花饼的馅料要提前腌,你是不是直接拿干花塞进去了。”
“……是。”阿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团,面团边缘露出半截还没来得及切碎的绣球花瓣。
郁皎系上围裙,洗了手,接过阿良手里的面团。“重新来。花馅要先切碎,用糖腌半小时。你刚才直接包,烤出来会是苦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郁皎低着头把面团揉匀,“上次江漓说鲜花饼好吃,我就查了做法。还没来得及试,你先翻车了。”
言烬靠在吧台边,看着阿良在郁皎的指导下把干花切碎、拌糖、重新揉面。阿良手忙脚乱,糖撒了半吧台,郁皎没有替他收拾,只是把糖罐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自己撒的自己擦。擦完再继续。不是不帮你——是你下次还要做,糖撒了是小事,饼烤苦了浪费的是你的时间。”
言烬把吧台上的糖粉擦干净,拿起抹布时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郁皎以前会直接替阿良收拾好,然后什么也不说——那是他惯常的方式,把所有责任揽过来,然后自以为这是对别人好。现在他学会了不替别人做决定,也学会了不替别人收拾烂摊子。他在教阿良做鲜花饼,用言烬教他的方式——步骤讲清楚,错处指出来,然后让阿良自己动手。
那天晚上打烊后,郁皎在303的房间里翻开了那本手抄诗集。他坐在窗前,台灯把暖黄色的光打在泛黄的书页上。从第一页开始,一首一首地看——那些他母亲年轻时抄录的诗句,有些是名家的,有些是她自己写的,用铅笔轻轻标注在空白处。言烬推开303的门时,他正翻到夹着忍冬干花的那一页,手指停在花萼的脉络上。
“你在看什么。”
“看我妈写的诗。这一页她写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我想试试’。我在想,她现在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嗯,他试了。虽然试得磕磕绊绊,切柠檬切到手,打奶泡塌成一片,姜茶红枣放早了好几次,但他还在试。”他把诗集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钢笔,用力很轻,但墨迹是永久的:“我带了他来看你。他叫言烬。你看到他会知道——我跟你一样,也找到了那个能让自己越冬不死的人。不用替我活,我自己活过了。”
他把钢笔帽旋上,放下笔,抬头看着言烬。
“我在她的诗集里写字了。以前都是她在空白处写,今天我也写了一句。不是替她写,是写给她看。我从来没有给她回过信,她写给我的那封,我一直收着,不知道怎么回。刚才想——也许不用回信,只要告诉她我现在活得还行就够了。”
“她应该会很高兴。她说过,不用替她活。”
“对。我现在没有替任何人活。”郁皎站起来,走到窗前。夜深了,天井对面302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那枝忍冬还在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安静地发亮。他想起几个月前,他每天站在这个位置看对面的窗户,数言烬几点关灯、几点起床、窗帘拉没拉。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保护,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种牢笼。现在他不再站在窗户后面数时间了。他把诗集放在床头,和那颗弹珠放在一起,然后拉上了窗帘。不是拒绝,是他终于不需要通过窗户来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他知道他会在——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想。这种感觉不需要站在窗户后面看,只需要闭上眼睛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