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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长春观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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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观不大。
进门是一方小院,院子里有两棵柏树,树身不粗,枝叶却很密。地面扫得干净,角落堆着几只旧塑料桶和一把竹扫帚。正殿门开着,门槛被人踩得发亮,里面供桌不新,香炉却很干净。
楚侨一进门就放轻了脚步。
他其实不算信这些。
小时候见过太多宗族仪式和神明牌位。潮海人家香火盛,伯父家每逢年节都要忙祠堂,红烛、供品、金纸、长辈的座次、谁先上香、谁站在哪里,全部有规矩。楚侨小时候分不清敬畏和害怕,只知道大人让他跪,他就跪;让他磕头,他就磕头;让他拿香,他就把香举稳,不能笑,不能乱看,不能问太多。
后来他长大,离开那边,去了上海,又来了北京,见到寺庙道观反而轻松许多。
外面的神明管不到他。
管得到他的,永远是家里的那些。
蔡佩珊和观里的年轻道长打招呼。道长穿一身朴素的灰蓝道袍,看上去年纪不大,眼睛很静。他说话不玄,先问几个人从哪里来,路上冷不冷,又给他们倒了热水。
嘉姐明显对这类场合兴趣一般,但仍然保持礼貌。
范雨欣很认真,许昭已经开始找角度拍院子里的光。
楚侨喝了一口热水,水杯是一次性纸杯,杯沿很软,捏在手里有点塌。
道长看见他打量签筒,问:“抽一支?”
楚侨笑:“我看起来很需要指点迷津吗?”
道长也笑:“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有时候比任何宗教劝导都有效。
楚侨把纸杯放下,走过去。
签筒很旧,竹签边缘被摸得发亮。他晃了两下,动作不太熟练,签却很快掉出来一支,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范雨欣立刻凑过来:“楚哥,你这也太快了。”
“说明我命运急着发表意见。”
许昭在旁边按下快门。
楚侨低头捡起那支签,递给道长。道长看了一眼签号,又从旁边的木格里抽出一张窄纸。那纸和他以前见过的正规灵签不太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签号、吉凶和典故,倒像观里自己抄来给人看的解语。
纸上印着一句:
花自飘零水自流。
楚侨愣了一下。
这句他当然知道。
太有名,也太莫名。是说事业姻缘还是健康?这句几乎可以被任何情绪拿来使用。
道长看着他:“这句不算坏。”
“听起来像很没重点啊。”楚侨思忖道。
“散也不是坏事。”道长说,“花有花的去处,水有水的去处。你现在站的地方,未必是你最后待的地方。”
楚侨脸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 “怎么在领导面前说我要离职啊!”,他大窘,很快又接回去:“遇水则发,那我是不是要发财?”
道长被他逗笑:“发财看你怎么理解。”
“一般理解,银行卡余额增加。”
“那这签不太管。”
范雨欣在后面憋笑。
道长把那张纸递给他,语气仍旧平和:“这不是标准签诗,更像一句箴言。花和水都离开原处,一处相思,两处闲愁。要往后看,人会离开现有的水土。离开以后不一定大富大贵,但会有自己的成果。”
楚侨手指捏着那张纸,纸很薄,边缘有一点毛。
自己的成果。
这几个字落下来,没有想象中响。
它甚至不像一句预言,更像一句很普通的劝告。可楚侨听见时,心里还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起早晨出租屋那盏频闪的灯,想起北京办公室里永远写不完的方案,想起嘉姐坐在 GL8 主人位上那种天然的位置感,也想起潮海老家的祠堂里,他小时候跪过的蒲团。
他已经离开很多地方。
可他并没有因此拥有自己的东西。
“谢谢。”楚侨说。
道长点点头。
蔡佩珊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等楚侨把那张解语纸夹进笔记本,她才说:“这句倒挺适合你们写稿的人。”
楚侨看她:“佩珊姐,你不要什么都往项目上靠。”
“职业习惯,”蔡佩珊说,“你也一样。”
嘉姐在这时接了个电话,走到院外去。她的声音压得低,但楚侨仍然听出几句“预算”“执行”“先别答应”。她人在齐东的道观里,电话那头却仍然是北京的会议室。
楚侨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嘉姐,是烦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工作拽回去的感觉。
可他很快把这点烦压下去 —— 职业人没有资格嫌工作烦,尤其在工资还没高到可以辞职的情况下。
许昭拍完院子,又拍了香炉、门槛和角落那把竹扫帚。她拍东西很安静,像和光商量。范雨欣在旁边记录道长说起长春观来历,什么旧观翻修,村里老人捐钱,前几年游客多了一点,后来又少了。
楚侨没有立刻参与。
他站在院子边,看向山下。
从这里能看见马家沟村的屋顶,再往远处,是入谷酒庄的一角。红柱和灰墙在树影里露出来,远得不像昨天他们刚走过的地方。葡萄园在坡下铺开,初春的新绿还不明显,很多地方仍然是土色。
“从这里看,酒庄和村子像两种东西。”蔡佩珊走到他身边说。
“本来就是两种东西。”
“对。”蔡佩珊说,“但它们现在绑在一起。”
楚侨看她。
蔡佩珊的侧脸被山风吹得很干净,头发仍旧挽得利落,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入谷徽章。
“我刚来的时候,有人问我,一个台湾女人,为什么要在齐东村子里做法国酒庄公关经理。”蔡佩珊说,“我说听起来荒谬的工作多了,能做起来就不荒谬。”
楚侨笑:“你很适合给我写职业励志稿。”
“你少来,”蔡佩珊打趣说,“我没有那么励志。我只是觉得,人有时候是被工作带到一个地方,然后才慢慢学会在那里生活。”
蔡佩珊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像水一样,楚侨一时没有找到玩笑接。
他又想起林北川 —— 在哪里都行,那就这里。
如果说蔡佩珊是先被工作带来,再把日子过起来,林北川好像更像被某种水流推回来,推到哪里就待在哪里。
下山时,嘉姐已经打完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问蔡佩珊:“项目这边,如果后续推进,我们需要更系统地拿资料。十周年品牌书只是一个形式,真正要做的是品牌叙事、内容资产和后续传播。”
蔡佩珊点头:“我明白。我们也希望不止做一本漂亮册子。”
楚侨听见“漂亮册子”四个字,职业神经立刻绷了一下。
这是合作敲定的意思 —— 范雨欣看向他,在等他接话。
楚侨想了想,说:“如果只讲法国家族、精品酒庄、山谷建筑,会很容易漂亮,也很容易空。昨天和今天看下来,我觉得入谷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既有一个外来的、高标准的系统,又真的嵌进了本地生活里。酒、村子、道观、合作社、员工、地块,这些东西不能拆开写。”
嘉姐看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夸奖,但也没有否定。
蔡佩珊说:“你继续说。”
楚侨心里稳了一点:“我们可以先做两条线。一条是酒庄十年,专业、地块、酒款、建筑、家族投入这类商业的。另一条是地方十年,村子、合作社、修路、餐桌、季节这类人问的。最后合到一起,别写成谁拯救谁,就写这十年互相磨出来的一点东西。”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拯救”这个词用得有点刺耳。
幸好蔡佩珊没有嫌弃。
她点头:“这个方向可以谈。”
嘉姐说:“你今天晚上先把方向写一页给我。”
楚侨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命运急着发表意见,嘉姐急着收稿。
中午回酒庄时,林北川刚从车间出来。
他换了双干净的鞋,手里拿着记录板,路过餐厅门口时看见几个人,只点了点头。
蔡佩珊问:“三号地看完了?”
“看完了。”林北川说,“下午再去一趟。”
“他们上午去长春观了。”蔡佩珊说,“楚侨抽了签。”
林北川看向楚侨。
楚侨立刻把笔记本往身后一藏:“商业机密。”
林北川顿了一下:“签也商业?”
“万物皆可商业。”
林北川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拿着记录板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风大,别穿昨天那件。”
楚侨愣了一下。
“谁?”
林北川看他:“你。”
说完人就走了。
范雨欣低头整理录音,假装没听见。
许昭举着相机,镜头却已经偏了过来。
楚侨面无表情地看她:“拍拍那边,有一阵风吹过去了。”
许昭说:“风刚走了。”
楚侨不再言语,站在原地,觉得手里的解语纸薄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