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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从石墙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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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墙往马家沟村走,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缓缓落下。
下午的风没有停,只是换了方向,从山坡背面翻过来,吹得人耳朵发冷。楚侨坐在拖拉机上,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块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拿上了车,可能只是因为林北川说完那句话以后,石头就忽然变得像个证据。
证明这个地方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好写?还是什么
但也证明它确实值得写。
楚侨脑子发懵,他并不常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要把石头带回去?”林北川问。
楚侨低头看了一眼:“带回北京,放我出租屋门口辟邪。”
“你出租屋有邪?”
“有,”楚侨说,“穷邪。”
林北川笑了一下,很短,发动机声一响就被盖了过去。
马家沟村依山而建,只到半山腰,并不陡峭。白日里寂静的平房和小楼开始冒起炊烟,院墙边有鸡在刨土,水泥路旁堆着劈好的柴和塑料筐。有人从院里探头看,见是林北川开着拖拉机,随口喊“小林来了”,语气熟得像喊自家人回村吃饭。
楚侨坐在拖拉机另一边,忽然有点局促。
他在城市里从不怕陌生场合。酒会、发布会、品牌晚宴、媒体沙龙诸如此类的,只要给他一只杯子和一句开场白,他就能把自己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可这种熟人间不一样,人和人的关系太近,声音刚落地,就已经带着十几年的来处。
他没有来处。
至少在这里没有。
林北川把拖拉机停在路边,下车时顺手把楚侨手里的石头拿过去,放回一旁石堆。
“别带着这个了。”他说。
“为什么?”
“重啊。”林北川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楚侨被这个答案堵住。
“而且您那儿大儿北儿京儿首儿都儿可正气着呢。”林北川突然揶揄一句。
楚侨又奇怪又想笑,刚准备出声,鼻子先闻见一阵麦香。
不同于精细的工业米面蒸出来的精品馍馍那种粗略的“馒头香”,空气中更多的是蒸熟的麦子的味道,好像把空气变成了无形的、可以咀嚼的馒头。楚侨还没饿,倒是先馋了起来:“谁家蒸馒头呀,这么香?”
“这儿每家蒸馒头都这么香。”林北川顺从地答道,还没来得及接下句,吉婶儿掀开门帘,看到林北川伫在门边,疑惑道:“北川?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还只穿了这么点,一会儿太阳下去马上就冷了。”
“一会儿就回了,带同事转转。”林北川从善如流地应着。
“新来的同事吗?”吉婶问,“不住宿舍哇?”
“不是,婶子,回去做饭吧。”林北川不知怎么跟人解释合作之类的复杂关系,索性找别的话题:“做什么呢?给我拿块儿馍呗。”
“进来坐,吃点儿再回吧。你这一个人回家也不好做饭。”吉婶儿倒是热情。
“不了婶儿,尝尝就回了。”他笑一下,婶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进屋拿馍馍。
楚侨站在门口,听见“一个人回家也不好做饭”,不知为什么多看了林北川一眼。
林北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好像早就习惯村里这些一句话带过来的关心,接住,也不多解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低头看手机,像在确认工作消息。
“你们这儿还有员工宿舍呢?”楚侨问。
“走,过去转转。”林北川把蹬在墙上的脚拿下来,迎着正要端馍出来的吉婶儿。
两人又推搡了几下,吉婶儿才把装袋的五六个馒头拿回去了。林北川把馒头拿出来掰成两半:“尝个味儿,晚上酒庄还给你们准备了饭的。”
说完,自己也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另一小半。
楚侨觉得挺有意思,这人倒是周全但不客气。拿着一大半馍馍啃了一口,细细咀嚼,津津有味。
馒头不是一味地暄软,在咀嚼中被一点点搓圆捏扁,直到麦芽糖发挥它本身的作用,不可忽视的甜味一丝丝地冒出来,混合着麦香味,让人无法忽视。
楚侨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大白馒头。又或者不是单纯地好吃,只是咀嚼而品味着,就与上班路上的馒头不一样。
“香吗?”
“好吃,香!”楚侨诚实地答道,“你们这里也不产面粉啊,那河套的面粉、新疆的面粉都比你们这里好,也没吃过这么香的。”
林北川看了他一眼。
楚侨立刻察觉自己又显摆了一嘴谈资,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好吃不光是食材的事。”
林北川咬着馍:“嗯。”
“这个嗯是认可,还是懒得和我说话?”
“都有。”
楚侨被噎得拿馍堵嘴。
没走两步,就到了酒庄的员工宿舍。说是员工宿舍,其实就是村里几间翻修过的房子,墙刷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门口堆着胶鞋、手套、塑料盆和晾干的雨衣。条件算不上差,可和山谷里的别墅区一比,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楚侨意识到,酒庄体面背后,普通员工也并不轻松。
他没有马上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给林北川听 —— 这种话一出口,就容易变成居高临下的同情。楚侨很熟悉媒体人的这种毛病:人还没看清,就已经开始提炼意义,像拿一个镊子从别人的日子里夹出可以发表的部分。
林北川看出他的迟疑,解释道:“普通员工们就住这儿,也不收钱呢,也算是福利吧。”
村民看见林北川,熟络地招呼“小林来了”,让他们进屋吃点东西。有一家拿出过年时合作社蒸的糖三角和枣饽饽,林北川不客气地说那得拿一袋走。楚侨吃了糖三角,觉得又甜又顶饱,晚饭都不用吃了。
“你怎么到哪儿都能拿东西?”楚侨问。
“熟呗。”林北川说:“这么点地方呆上十年八年,哪有不熟的。”
“熟到这个程度,我很难不觉得你是在讽刺我们城市里来的人。”
林北川没解释,只笑。当然,在城市高楼里住十年八年,也未必能跟左邻右舍熟络成这样。
边笑,边盯着楚侨看了一会儿 —— 林北川觉得楚侨挺有意思的 —— 一个标致的酒庄,自然少不了来采访宣传的人,但这么代入自己生活的人不多。他倒是也没看错,作为生活方式的编辑,同理心和共感是楚侨的特长,也是他与人迅速拉近关系的本事。
楚侨咬了一口糖三角:“在法国也这么混饭?”
“打工的地方管饭。”
“什么地方还管饭?”
“餐馆。”
楚侨转头看他:“你在法国还去餐馆打过工?”
“嗯。”
“上学和当酒庄学徒还不够你忙?”
“要交房租。”
林北川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拍掉指尖的碎屑,没有继续解释。
他们继续在村里走。天一点点暗,村里的路灯间隔长,只靠星星点点的屋里的灯光挤在路灯的缝里。一个挨着一个,楚侨也和林北川越走越近。
长春观在半山坡上露出一角屋檐,灰瓦旧墙,像是被树枝托着。
楚侨指着远处:“那里是不是有座庙?”
“道观。”林北川说,“长春观。传说和长春真人有点渊源,长春真人可是紫袍大法师。”
“你们这儿配置挺全。”楚侨说,“有法国酒庄,有保时捷拖拉机,还有修仙系统。”
林北川看他:“你想去?”
“今天去来得及吗?”
“来不及,”林北川说,“快下班了。”
好嘛,道观也下班。楚侨嗤笑,他听出来了,林北川的世界里,“下班”两个字比“修仙”更重要。
两人从另一条路往回走。林北川说白天可以再来一趟,现在光线不好,很多花看不到:梨花、李子花、桃花,还有葱花。
“葱花?”楚侨一愣。
“嗯。”林北川说,“开了花的大葱。”
“那我明天送你一把葱花。”楚侨说。
林北川看他一眼:“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地方风物。”
这句话说完,楚侨自己先笑了。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麦香、烟火气和一点泥土的湿味。山谷那边的酒庄亮起灯,灯光隔着一段路,看上去体面、安静、昂贵。村子这边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两声,锅铲碰着铁锅,声音短促又实在。
楚侨跟着林北川往回走,脚底又酸又沉,困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次工作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太像自我感动。
可那一刻,他确实这么想。
走到酒庄门口时,楚侨又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