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木偶师》月诉中天

4、麦田与隧道 这恐怕又是

　　大门另一侧的景象与方才截然相反，这里晴空万里，田园飘香，是一处北方的麦田。

　　田野间清风拂面，鸡鸣鸟啼，一片岁月静好。

　　回想起在酒神街的种种，周雅潮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权限失效的问题，他得搞明白是只有在酒神街才会有失效的情况，还是只要进入开节仪式，就会被封禁权限。

　　周雅潮闭上眼睛试图感知现实，在内心不断呼唤“请求连线”，与管理员办公室建立连接，还是失败了。周雅潮不死心，抬起手，摩挲着食指上的那枚戒指，随后摁住了戒指侧面的隐形按钮，这是超管的特殊联系手段——还是没有应答。

　　周雅潮睁开眼，远山与蓝天映入眼底，他行走在绿意盎然的田间小道上，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行至小道尽头，周雅潮看到一家农舍，他上前敲了敲门，不出所料没有人。

　　周雅潮推开门进去，是一个宽敞别致的院子，院子里有石桌，石桌上有茶具。进到里面的屋子，先是会客厅，再往进走就到了卧室，一张结实低调的红木床，一排衣柜，家具一应排列整齐，还在旁边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透过窗户，可以望见外面大片的麦田和晴空。

　　周雅潮见四下无人，一时间又没有分岔路口出现，于是掩上房门，出去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索性决定欣赏一番眼前的美景。

　　周雅潮脱掉了外套，将毛衣的袖子挽至肘窝，一挥，将外套搭在了身旁的石头上，顺带向上拎了拎一边的裤脚，蹲在了大片青黄的麦子前，伸手搓了一把麦穗，一颗颗沾着泥土香的麦粒躺在手掌里。
　　微风吹过，带走了掌心的麦粒，周雅潮顺着风的方向抬眼，青黄色的浪潮轻轻荡漾，宛如童话中的世界。

　　周雅潮顺势坐了下去，一只手紧贴大地，一只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姿势。手腕间的木珠硌着皮肉，把周雅潮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决定试着和航联系。

　　通讯的请求发出，周雅潮静静等待。

　　过了半晌，正当周雅潮快要放弃时，通讯被接了起来，对面时断时续的声音在周雅潮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周，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呢？”

　　“声音是不太清楚，不过没什么大问题，我现在在的地方和分开前相差无几，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这里海水倒灌，整个城市像泡在水里一样。”

　　“我这边和分开时截然不同，我在一处北方的麦田，晴空万里，暂时没有发生任何情况。”

　　“那你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吗？比如，你道具的威力怎么样？”

　　“道具还没用过，我现在试试。”周雅潮说完，随手抛出了一把匕首，这样的一次性匕首他买了不少。

　　只见匕首向着麦田飞出，甚至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在落地的瞬间变大，变成直直插在麦田中的巨型长刀。

　　周雅潮站了起来，凝视着那把变形的匕首，静默了几息，开口：“道具的威力变大了，预估，至少翻了十倍。”

　　“有意思，我跟你的情况刚好相反，我这边道具的威力反而变小了。”

　　周雅潮和航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思考着这个怪异的现象。

　　……

　　周：“我们来推演一下，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唯一发生的改变就是，你和我在分岔口选择了不同的路。”

　　航：“是不同的选择导致的。”

　　周：“这是最大的可能。”

　　两人同时沉默。

　　良久，周雅潮结束了通讯，他站在麦田旁的小山坳上，俯瞰那把变大的匕首，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也许是6511给他们的提示，提示他们要做出令他满意的选择。

　　可令他满意的选择又是什么？

　　50%又意味着什么？

　　-

　　黎明时分，周雅潮从农舍的木床上醒了过来，一夜无梦。

　　小窗外的月色渐渐被冲淡，月华与天光交相辉映，照着下面的麦田，寂静深远。

　　周雅潮将房间里的物品摆放整齐，整了整衣服，然后踱步至院外，淡淡的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拉长，周雅潮又来到了白天的那片麦田边。

　　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穿行在麦田间的长长的小径上，那人一身利落的长衣，迈着齐整的大步，不疾不徐。

　　麦田的尽头是一处断崖，深不见底，此时天色将明未明，照着惨白的石壁与深蓝的崖底形成鲜明对比。

　　周雅潮不多时便来到了麦田尽头的崖岸，定了定，随即纵身跃下——

　　这就是他与管理员办公室联系失败后所作的决定，他必须要确定一件事，在万分危急的时刻，6511到底会怎么做？是惩罚他？还是拯救他？

　　这是一切一切的根本。

　　周雅潮闭上眼，迎接着一开始坠落的强烈不适感，他的耳边是肆虐叫嚣的风，几乎要把耳膜穿破，那速度快到令人眩晕，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发自身体内部轻微的恐惧。心率加速，手脚冰冷，感觉不再灵敏，可是坠落却没有尽头。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既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也没有被阻止。

　　镇静如周雅潮，此时也不得不生出了些许疑惑，还有一股本能的生理性痉挛，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对细微变化的感知。周雅潮缓缓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海洋，不，是倒灌的海水，还有那群和航分别时的楼宇大厦。周雅潮立马猜测出这里应该就是航描述的自己所在的位置。

　　犹如隔着一层无色的薄膜玻璃，山谷里的风是真实的感受，他还在坠落中。

　　不给周雅潮思考反应的时间，眼前的景象忽而又变了——

　　一层又一层的诊区在周雅潮眼中极速攀升，直至来到医院空旷的急诊大厅，里面偶尔有人穿行，但更多的是悄然无声。

　　正是乔录在十字路口身处的那所医院！

　　周雅潮好像明白了什么，无止境地坠落让他如走马观花，那种令人眩晕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他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

　　山川湖海、庙宇楼阁、丛林荒野交替袭来，气象万千。最后一副场景，是十字路口那位卖马桶的老板的梦想之地。

　　周雅潮终于知道，坠落是不会停止的。6511既不惩罚，也不拯救，对这样的行为始终冷眼旁观，他必须自己停下。

　　他打开事先准备好的降落伞，在最后一副场景消逝之前，稳稳地停在了地面。

　　神奇的是，他又回到了麦田尽头的崖边。

　　周雅潮顺着原路返回，陷入了沉思。将他刚刚经历的情况简要传给了航。

　　走到一半时，风陡然变大，发出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声响，犹如鞭子甩破了空气。

　　周雅潮被吹得寸步难行，他抬手挡在额前，勉强睁眼看着前方。只见前方风沙漫天，远处已经看不真切。又一阵强风袭来，周雅潮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左手用力向前一抛，一顶挡风伞扎在了地面，为周雅潮短暂地抵挡住了一轮强风。

　　周雅潮猜测分岔口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那声音在瞬息间增大，周雅潮回头望了一眼，便立刻转身狂奔。

　　前方的挡风伞已经被撕裂，他微微弓着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尽管前方沙石肆虐。

　　黎明时分即将过去，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月光已经十分稀疏，却仍旧淡淡地发着光，大地上的麦田疯狂生长，呈现出一种包围之势，好似在与前面那个倾尽全力移动着的小人嬉闹。

　　周雅潮喘着气，他没有准备任何防护工具，所以此时口鼻中满是沙粒尘土的干涩。他沿着那条小径不断奔跑，终于在尽头时看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分岔口——一面是山清水秀的田野，一面是漆黑的隧道。

　　令6511满意的……

　　周雅潮呼了口气，忍住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冲进了那条没有一丝光亮的隧道——与麦田的晴朗风光截然相反。

　　周雅潮再也忍不住，一串接着一串的干咳从喉间溢出，把他的嗓子刺激地生疼，他发现自己的手心沁出了汗。周围有水滴滴落，一滴接着一滴，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雅潮摸着黑发现了一处石阶，坐了下来。喉咙干痒得难受，牵扯着气管，心率也不由自主加快，身体脱离理智的掌控，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并不好受。

　　周雅潮一哂，抓了把头发，向后一拢，打算和这难受的感觉和平共处。

　　他这次进来木偶世界并没有兑换很多木偶币，况且在这里实时购买道具的价格，往往要比外面高出数倍不止。正可谓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困难专找他这种“穷光蛋”。

　　周雅潮稍作休整，便又朝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前进。

　　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周雅潮尝试着开了几次准备好的光照道具，又试着点了几次火，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当下就明白了，这恐怕又是6511的“杰作”，遂放弃。

　　结合前面，几次三番，周雅潮总算是领教了6511那顽固的“规则”，他慢慢沿着隧道的边缘踱步，后知后觉才从悬崖坠落的余韵中回过神来。黑暗给人以恐惧和混乱，却也让人头脑清晰。

　　周雅潮回想着刚才经历的种种，不论是酒神街不容他人犹豫的地崩，还是悬崖下永不停息的坠落，抑或是发疯的麦田，6511似乎都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传达着一条讯息：他的旨意不可以被违背。

　　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周雅潮谨慎地下了一个定论：或许是由千千万万人的“十字路口”交织而成的迷宫。悬崖中亲眼看到的景象在头脑中清晰展现，如一幕一幕的电影画面。

　　黑暗中，周雅潮突然脚步一顿，随即颇有些无奈地踢了踢身旁的石壁，他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隧道壁，眼前不自主浮现出了被第一场木偶雨淋成落汤鸡后，不期而遇的那位洋房主人，他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和他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此刻想起了那位洋房主人，他威严的俯视透露着不屑和神圣。

　　虽然那位vip客户可能跟财富节毫无关联，但他身上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度却和6511强硬的风格如出一辙。

　　周雅潮停止了这毫无关联的想象，继续前行。

　　大约又过了许久，周雅潮发现脚下的积水有变深的迹象，他感到鞋袜被浸湿，渐渐顺着裤脚向上蔓延。

　　周雅潮蹲下来，略一思索，便准确地计算出了已前进的距离，他伸出手掌贴在了墙壁上，缓缓向下移动，直到手掌被积水没过，湿滑黏腻的触感传来，他将指尖移至鼻尖一嗅，是苔藓与腐败水生植物的味道。

　　周雅潮从口袋中掏出方巾擦了擦手，起身开始往回走。

　　他的手掌始终贴着隧道壁，一路缓缓划过，直到在某个缝隙间触到了汩汩水流沿着墙壁蜿蜒而下。

　　似有水在不断渗透。

　　继续向前，周雅潮确信这段距离已经超过了起初来到这里时的位置。地面已经没有积水了，甚至开始响起鞋子与地面细碎的摩擦声，他停下了脚步，再次转身，奔跑。

　　水滴的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再变得沉闷。空气也变得稀薄——

　　黑暗的空间里，周雅潮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凭借直觉，推测这是一条浸在水里的隧道，一半沉入水中，一半露在干燥的地面。

　　外面是河流还是大海？

　　周雅潮又跑到了那个积水的地方，犹豫几秒，还是向前迈出了步伐——

　　积水越来越深，没过了他的鞋子，浸湿了裤脚，攀至他的大腿、胯骨。冰冷的水贴上他的皮肉，似要钻进他的身体。

　　周雅潮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本意是想试探这积水的深浅，并不打算让自己陷入危险。

　　等走回干燥的地方，周雅潮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湿透了，衣物紧紧贴着皮肤，周雅潮于是发出了来到木偶世界后的第一次叹息。

　　这个鬼地方，火不火，光不光，除了黑还是黑，到底是哪个变态会喜欢这么无聊透顶的地方，周雅潮头疼地想。

　　转念一想，要说罪魁祸首的话，6511也有一份，于是转来转去，又回到了6511这奇葩的画风的问题上。

　　周雅潮仰头长舒了口气，随后直视着黑暗的前方，手里出现了一把发射器。

　　他定了定，面无表情地对着露在地面的那一边的隧道深处发射出了一把匕首。周雅潮十分肯定道具的威力会变得更强，所以这把匕首一定会为他探出一条正确的路。

　　果然，匕首的破空之声响起，以奇快的速度飞出。周雅潮等着，等着撞壁的声音是否会响起，这样他就知道要走向哪里。

　　一声短促的铮鸣音调低喑，但还是被周雅潮捕捉到了。6511不会置人于死路之中，于是周雅潮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隧道沉入水中的那端走去，步伐大而稳。

　　他实在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