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金色原野上的猫

6、1.1.2.飞鸟 1.晨游

　　1.晨游
　　被冬天恰到好处的寒唤醒时，并不温暖的晨曦正从拉了一半的窗帘间钻出，像个不懂事地玩弄被单却被缚住手脚的顽童般无助。拉开百叶窗，叫风涌进寝室，稀释一晚积累下的屋子里凝固的倦意，伴随着一番清亮，缓缓钻进，带有回忆气味的淡淡的烟熏味在鼻腔中幻生，腿间感到冷意，不觉打了个哆嗦。
　　这是冬天缓缓流淌着的如同绘本的时间，大概在这种气氛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只是打算出门去走走，在这样近乎凝滞的冬日。
　　拂动干涸的生命河床，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头在冬日未积上雪时的样子。

　　2.记忆
　　从面包店出来，手中提着乳酪和白面包，鸽子散落在灰色的石砖广场上，雪白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
　　十七岁，骑着自行车在清早路过中心广场时我看过同样的光影——这么说可能有些不恰当，但就像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时会连带掉下来并不想取的书，我平静的冬天被伴随着鸽子而来的十七岁搅浑，翻涌起了那年还不曾显现但早已蒙在我心头的关于初恋的旧忧。记忆在洁白极简的冬被抽离作一种更加复杂的概念，一种悲伤的形式，一种如纠缠藤蔓般拧巴的对于寂寞的接纳。
　　所以我就这么没有仪式感地决定去见她。

　　3.途中
　　从时间和因果看，这都算不上一程短途旅行，幸好空间上我们未曾远离。
　　我用十一岁的身体从一个明亮的初露端倪的不再纯洁的冬日出发，用两年把自己的灵魂和几百册书搬到三公里外的新居，那个我的灵魂夜不归宿的地方。又用两年来等待相遇相知。当我坐在命运规划好的教师看见她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这条上冻已久的河终于发生第一次凌汛——哪怕在那之后一年我才知晓我们的空间距离曾经那么短，短到我可以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冬日在五分钟的步程里和她偶遇。
　　历过漫长的旅行，我再一次走进她的屋里。

　　4.屋中
　　这里并不是终点。但我必须从这里——我生命中与这间屋子为数不多的交织——才找得到她的踪迹。这处入口是那年她牵着我的手交付给我的。
　　我知道她一定寄身于属于这间屋子的某个时间里。于是我从小小的手心开始了旅行的第二段，在漫长的黑暗之后，起初是微风，随之我看见了窗外的雪。
　　她平静地倒给我一杯热牛奶，然后靠在我旁边。
　　“……”我说不出她看着我时脸上浮现的表情里到底有些什么。但我可以肯定，那和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大差不差。
　　“出去晒太阳吗？”
　　“嗯。”终于听到她的声音，我放下心来。
　　她还是那个她。
　　“晒太阳”自然也依然不会是真的晒太阳。

　　5.外出
　　我记得这场雪。
　　这是我自己预言中的雪。
　　那天，我们两个在操场上第一次共同白了头，雪花轻飘飘地粘在她的发梢，她像个天使。
　　我也知道，那天这间屋子的确只可能有这时的我们在。

　　我撑起伞挡在她的头顶。
　　我明白她为什么要在雪中提起“晒太阳”。
　　毕竟这只是一个上午，没有昏黄的路灯，暧昧的气氛。
　　若看见她披挂着雪花的样子，我又要醉了。

　　在雪中，时间终于完全消弭了。我们漫步在白茫茫的雪中，一言不发，在交织的指缝中，是这方因果中唯一的温暖。我还是醉了。
　　雪片如鹅毛飞舞时，伞上已积满了雪。

　　6.避雪
　　在屋檐下面静静地看飘雪，伸出手，雪片就会落在掌心，随之飞快消融。
　　我们对于彼此都如飞鸟，永远无法被时间抚平，永远只会化作愈发躁动的憧憬。
　　所以最终只会逃到这里，在零时间，飞鸟开始扑腾翅膀的一瞬，爱终于捅破窗纸。
　　我们只能逃回这唯一的处所躲雪，看满世界降下的飞鸟振翅泼洒下的飞羽落归缘起。

　　天每每变得阴沉，我总不自觉地发呆。阴雨也好，飘雪也好，仿佛精神被安放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在避雪的时间里，我的发呆全落在她的身上。

　　她在想什么？
　　她也在发着呆，在这永恒的空间中，一直一直。

　　7.吻
　　所以时间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当我们的发呆交织在一起，逐渐入侵这片空白的时候。
　　发呆本是封闭，可两个人的发呆却是一种无限的绵延。温热的空气，春花的香气不知何时已萦绕。
　　于是有了一个吻，那就是时间开始的地方，凝滞被解放的地方，约定的场所。

　　没有人能描述那个短暂的吻，因为世界的时间在那一刻开始流动，而一切发生的都在吻中所蕴含的那份爱意之内，跨越一切时间和因果，朝无限远处如归潮翻涌过去。
　　接下来的所有故事，都伴随着吻扩散着的雪白浪花。
　　还有永远在将他处别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