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金色原野上的猫

4、1.1.0.『零时间』 我曾希望时

　　我曾希望时间定格在某一刻，却忽略了零时间里的爱也凝固，一切都只余下形而上的意义…吗？若总站在零时间里看着一切的一切，只看到了“一切”，那也未免太无聊了吧。
　　简直无聊透顶了。

　　琳第一次见到苏樱的那天，也许正是耶稣复活的那天，她在栅栏边扭过头去看着花园中的梨树和樱花树，她似乎相信这些树荫下的美景会使这里发生些不一样的事情。于是，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后，也是在一个花园里，琳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形体。

　　“我起初还以为是一个园丁。”很多年以后，当她在一个雪天向苏樱讲起那天的事情时，她这样描述着。苏樱靠在她身旁吃吃地笑。

　　也正是那个白衣少女维护着她对自己一生的黄金时代的记忆，她向琳保证真实并不像人想象的那么美好，但只要琳努力使自己配得上，作为报酬，真实也可能散发出诗的光辉——纯洁而奇妙的光辉。
　　年幼的琳看见苏樱，这个光辉的天使伫立在那儿，背靠着一棵展开雪白翅翼的树，满树梨花。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定和你打个招呼。”琳小声说，“于是我捧起干净的花瓣，送给你一片最美丽的。”

　　再一次重逢已经是在国中三年级，苏樱叫时间停止的那一刻。“当时还还真是吓了一大跳。”琳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尤其是后来你找到我以后告诉我你是在献出初吻的前一秒叫时间停止，简直是胡闹嘛！”苏樱有些害羞地缩进衣领，“我还记得。”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说，“我还记得他将要吻我的那一刻。”
　　“快讲快讲！别卖关子了！”
　　“好啦，别闹。”
　　“吭吭……我还记得……

　　意识缓缓地从颈骨向下沉入脊骨，我不想睁开眼来看他，可那一刻在混沌的红色血管里透过来的阳光拉出了丝丝缕缕的温稠，叫我不愿意离开。所以我在心里不断默念着希望那一刻成为永恒，希望那一刻的时间被永远放慢。我用毛孔不放过那一刻周围的任何信息，然后意识就开始蔓延，疯狂的蔓延，蔓延过背轻轻贴着的那条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的栏杆，棉袜被微微紧张的汗浸透，嘴唇上一阵一阵的鼻息近了，血管在手腕额头上随着脉搏跳动跳动，几乎是一瞬间——

　　“所以时间就停止了？”琳笑着，“所以你有什么头绪吗？”
　　“总之我是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苏樱抚平了裙褶，“但我在第四次回到走廊时——是和你一起回去的——终于开始讨厌那个几乎夺走我初吻的家伙。时停的旋钮开始减缓，我选择离开自己的初吻。时停后的第三周，曾经最美丽的花儿开始叫我讨厌这座静静的花园了，尤其看见他那张痴醉的脸——越来越可憎了。这样的花儿也许只余下表皮那美丽的花斑就足矣，不必考虑那翻飞的蝴蝶——内里无限的细节，我还是顾虑的太多，反而失去了过去，也在同时失去了未来，我视为原始养料的诗化的回忆。也许在此刻，我更想回到那场雪中。”

　　“我还记得那场雪。 ”琳拉着苏樱的手站起来，春日的暖阳打亮了屋顶的这座小小花园，水珠子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反映在雨伞后面的阴影里，“在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下雪，因为下雪意味着可以玩雪——软糯糯的，冰凉凉的，白茫茫一片，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遮起来了。”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一天的你居然已经那么想我了……”

　　“——所以那场雪更美吗？”那一天的琳跟在苏樱步后，“不，它只是更贴近静止的世界。我宁可在那片白茫茫的天空下一个人溜一会儿，冰——当然，如果你想和我一起无妨……”苏樱不要自主地扭过头去，琳暗笑，“还记得那个下雪天吗？街上到处空荡荡的，只有公交车打着滑，像动画片里一样笨拙地错过了站牌，更加笨拙的人们像雪球一样小心地半滑着步子半滑着冰往车停的地方追。”琳补充道，“在另一个下雪天——没有那么冷的天气里，你在那一天没有迟到，但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下到操场去玩雪了，只有我们两个傻乎乎地坐在教室里暖呼，哈白气。”“哼，那是我陪着你假正经……”苏樱再一次撇着嘴扭过头去，脸气鼓鼓的，不过很快两个人就一起笑了起来，“不过啊，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时停体验，真怀念啊……”她风头一转小声补充道，这次轮到琳吃了一惊，“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过！”她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苏樱赶紧咬着琳的耳朵细语道：“你就不好奇我那时候做了什么？”
　　“……”琳忍了一会儿还是绷不住气了，“反正……反正时间不会流转，有什么理由不去看看呢？”
　　当她们换上棉衣，给对方系上围巾，哈着白汽爬上二楼的教室——她们曾经上课的地方。外面正是满世界的雪——和满操场玩雪的孩子们在万籁俱寂的苍白天空下，两个人，两双明眸凑到窗边，她们看见苏樱——小女孩苏樱——就坐在那儿，她也才刚刚适应突然安静下来的时间，但就在那一刻，她们朝窗里望进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静止的正在说话的琳——她们的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

　　“哎，你啊……”

　　自打时间停止之后，她们就在无尽的时间里跨越着，在回忆的细节里渐渐迷失掉——她们看着曾经青涩的两个人，看着她们在告别的那个夏天里各自哭泣，却又在手机发过来的信息里强装笑颜，安慰彼此。感谢漫长的，不存在时间的世界，她们仔细翻阅了彼此的前半生，“一定是神叫我们相遇的吧！”在游荡到一半的时候，在一棵大雨淋得落瓣满地的樱花树下，琳突然这样感叹道，苏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牵起了琳的手，她们在刚下过雨的丛间小径十指相扣，慢慢走过了淋湿的红色石板路。“在时间刚停止的那时候，你问过我其中的原因。可能现在我已经能够理解了。”苏樱垂眼看着脚边的樱花，“嗯，我大概也已经猜到了。”琳看向天空中零星停住的那些扁平的雨滴，“毕竟这也太明显了吧，这么大一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又在那么奇怪的时刻停下来。”
　　她们静静等待着，直到雨突然开始下了，清清簌簌，入耳垂明。两个女孩子躲在屋檐下，终于轻轻地搂在了一起。

　　苏樱和琳同居了，她们不总想着反抗，就连琳也已经猜到了——所谓的神明，只是心中悔意积攒而成的思念。在无尽的思念里，她们本不再交集的生命线一次又一次出现了戏剧性的交集。

　　跨年那天，她们两个在海边听着浪花拍打岩礁的沙沙作响，看着月光下银色的海岸线向天边蔓延。不带手机，没有确切的时间点——就像在那个世界，那个不存在的时间一样。她们静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直到困意来袭，苏樱慢慢靠在林的肩膀上面，琳说：“回去吧。”拉着苏樱就站了起来，苏樱给了琳一个拥抱，懒懒地笑着说：“新年快乐！”
　　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寒风轻抚着夜的气息，“已经在一起六年了啊，从那时候算起……”琳突然发出感慨，可话语散在烟花突然的绽放，情绪也变得捉摸不定，“嗯。”苏樱轻轻呢喃一声，“有你在真好……”两个人从公路往回走，经过一座小小的花园，“就在这儿等着新年的第一缕朝阳吧！”琳提议，她们依偎在一起，很快睡去了，在厚厚的羽绒外套下，两只手仍紧紧牵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