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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下痣 吻落在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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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it Chantaraviroj(sol)
阿提特·詹塔拉维洛
Chand Suriyaanan(lune)
詹·苏里亚南
思绪被拉回从前。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黄昏。
老旧居民楼的顶层已经被堆满了杂物,晾衣架随意可见,不知道多久没收的衣服杯子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
只有最拐角摆放植物的空隙处才能看见半边天。
本该享受片刻宁静的我,被他打扰。
“你谁?”我的语气不太好,他面很生,鬼知道他和那群我得罪的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话该我问你吧,”他的语气同样带着不友善,“你是谁。”
我盯着他很久,在心里盘算了就算他动手大概率也打不过我,于是我不再理他。
“你受伤了。”
废话,我不知道,我不想理人,所以没有说话。
他离开了。
可能是太久太久没有人关心过我,我居然对这不算关心的关心有些不舍。
我真的是疯了。
被打扰的好心情带着不清不楚的情绪,我拍了拍手站起来。
到家的时候,果不其然被父亲教训了一顿,他手中的文件向我扔来,锋利的纸张划破脸颊,但这么点伤口和我身上比起来的根本算不上什么。
忽略掉Likit的关系,也根本不想去解释这些伤口的来源,房间的门被我紧紧关闭。
“你昨天去哪了?”
我转头,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
见我没理他,他只能自己再开口道,“需要我帮忙吗?”他指了一下手边的医药箱。
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我只是盯着他。
我盯着他的眼睛,在心里估量他的危险性,但却任由他捏着蘸有酒精的棉签清理我的伤口。
“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
他越来越近的脸,近在咫尺,“如果我是逃犯怎么办。”嘴角咧的越来越大,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但或许真的像某个不知名杀人犯也说不定。
“我这样你也要救我?”我撇了一眼他手里带血的棉签。
“你这样充其量只能算某个不学无术的叛逆少年。”他顿了顿,“你就当我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吧。”
管他的,我不想和他再多纠缠。
他顺着我的位置坐下,我瞥了一眼他被夕阳染红的脸,往外坐了坐。
“你住在这儿?”可能是因为太沉默我开口打破僵局。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是否该回答。
我扯了扯嘴角,“这种时候沉默就代表肯定回答。”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对,那你呢?”
我不答,“住哪一层的?”
他看着我的眼,似乎在犹豫,“下次吧,如果我们成为朋友我就告诉你。”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向只见过两面的人就暴露自己的家庭住址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同样,反过来向只见过两面的人索要地址也是一件愚蠢透顶的事。
我被停课了,不是学校老师要求的,是我的父亲觉得我太丢人现眼而强制性我留在家里为我请家教而不去学校。
老实说,我一开始很生气,生气他的自作主张他的不分青红皂白。
但我还是接受了。
我懒得争辩。
所以逃掉家教的课又成为了我的新日常。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违反父母指令从中获取快感的心思,我对这些没兴趣,反而会增加麻烦。
但至于我为什么仍然坚持每天逃课。
我望向他的眼睛。
“你成绩很好吗?”
他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无知,“啊?”
“给我补课吧。”我转过头看向晚霞。
“嗯?”
“啧,”我有些不耐烦了,“帮我补课,钱我会给你。”
“不需要,”他对我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朋友不是用钱衡量的。”
我没反驳。
……
文件再次往我脸上砸,他这次似乎很生气,桌上摆着什么就往我身上扔。
我没躲,倒是Likit替我拦下。
“快走啊,Arthit。”
“不要拦我!”他指着我的鼻子,“这个不孝子!打架,逃课!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叔叔您别生气,”Likit对我使了一个眼神,“快走啊。”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怎么又打架了?”他带着无奈的语气,用棉签蘸了蘸碘酒。
自从我说酒精蘸着痛的之后,他医疗箱里的酒精就换成了碘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清理伤口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我没打架。”以往我不屑辩解也没人听我辩解,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辩解了。
“好,你没打架,你身上的伤都是摔跤摔出来的。”他不信还带着哄小孩的语气。
我猛的抓住他的手,扣住他,捏着的那跟棉签摔落在地。
“我没打架。”
他的眼睛眨了眨,被我箍住的那只手已经泛白,可见力气之大。
但他还是对我笑了笑,眼角弯弯,空余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头,“好,我相信你。”
今夜月已沉,我不想回去。
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反而向上游走握住他的手腕。
“不想回去吗?”
看穿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我没回答,算是认同。
“想跟我回家吗?”
他笑了笑,我陷了进去。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位置,连门旁边摆放的杂物都带着熟悉的感觉,我在门口愣了很久。
直到他再次呼唤我,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不进来吗?”他从鞋柜上为我拿了一双拖鞋。
不知道是谁的。
和门外的熟悉不同,屋内的环境就打破了我的幻想。
老破小的屋子的确放不下什么东西,但即使再拥挤屋子也被收拾的有条不紊。
跟着熟悉的感觉通向最里间的卧室。
映入眼帘的其实是一面糟糕的墙壁。
涂鸦,文字全写在上面,洁白的墙壁被弄的乱七八糟。
“这是上一届主人留下来的,”他似乎怕我误会,“大概是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我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那这个呢。”我指了指墙壁上的太阳图案是用蜡笔画上去的,跟墙壁那称不上涂鸦的涂鸦相比显得很有艺术感。
他揉了揉鼻子,“那个是我画的。”他看着一整面墙发呆,“你不觉得很可爱吗?很有童趣的一面墙。”
所以这是你不重新粉刷的原因吗。
我从墙壁上扯下一个不知几年前的贴纸,恶趣性的粘在他的衣服上。
他也不嫌脏,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滑稽的贴纸贴好。
幼稚,我在心里说到,但毕竟“寄人篱下”我还是没说出口。
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哪怕我看着他的脸直到凌晨三点也没睡着,也依旧七点准时起床。
父亲回了上海,这对我来说可能算件好事。
我算了算时间,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不知道下个学期我会回到学校还是继续上家教。
不关心。
现在我唯一关心的事情就只有他了。
他多久来,他干了什么,他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口袋里那份被涂涂改改都快要烂掉的纸,看过千万次的台词,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我轻车熟路的翻上了阳台,破旧的栏杆早已断裂,那片没有遮拦的危险之地。
是我最后的庇护所。
今天的黄昏来的太快,金色的光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光。
他没有来。
直到黑夜降临,直到四周都归于平静,他还是没有来。
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一直按不响的门铃,直到受到旁边人的谩骂也没能等到回应。
吓得我差点报警。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但那一天我还是见到了他。
在我家,以“弟弟”的身份。
“Arthit。”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却透露出陌生的感觉,他从未对我这么开心。
“这是你弟弟。”
闻言,我上楼的动作一滞,弟弟?
这个词让我觉得可笑,也迫使我回头看。
Chand。
那个站在我父亲身旁的男孩低着头眉眼温顺,像是乖巧的小鹿。
Chand,我再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本能的驱使下,我下了楼。
紧紧盯住他躲闪的眼神。
就这一眼,他便不躲了,眼里闪过的震惊不像作假。
真的不是装的吗?即使知道大概率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种背叛的感觉任然在我心里蔓延开。
“你们认识?”父亲似乎看出了我们眼神交错的瞬间闪过的那丝情绪。
“认……”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我打断。
“不认识。”
“来,Arthit,这是你的母亲。”
他的身边来了一个女人,自然的挽过他的手,见到她的第一眼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漂亮”。
不经雕琢的漂亮,却又有天生魅感,眉眼之间很像Chand。
我大概知道了她是谁,或许是一个晚上情绪起起落落差距太大,我已经没了什么感觉,平静的接受了我的继母。
和我的弟弟。
……
Chand以为我不喜欢他。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一件事,这也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
他以为我是傻的。
他躲我,我便不去找他。
可是到后来是他自己受不了了。
在一个和曾经如此相似的夜晚,他借着酒精,冲入了我的房间。
我当然可以为他找理由,冲入我的房间是因为不熟悉新家,喝酒是因为太激动,哭着喊我的名字是因为选择性失忆忘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可是当他红着眼睛亲吻我眼下痣的时候。
所有借口都作废了。
我们的关系因为他的吻变得不清不楚,而低下头顺从他动作的我也罪责难逃。
躲在房间里转瞬即逝的拥抱,无人的花园里情到深处的吻,就连呼喊名字都带着难以启齿的暧昧。
曾经在很多瞬间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吻里,在他亲口说出的话里,我都听见了他对我的诘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能是什么关系,我吻上他的眉,他的眼。
我们是兄弟啊。
每当这个瞬间,我的内心都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
快点告诉他,快点回答他。
如果那天的你没有离开,如果那天的我早一点表白。
我们是不是就不是彼此含糊其辞又欲言又止的名字了。
回答他的只有我的吻,回答我的也只有他的唇。
……
至于我们的关系又是从何时不相往来的。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哦对了。
从Likit的那份“证据”开始。
我母亲的生日,哦也是她的忌日。
那天我坐了三小时车去了一个荒郊野岭。
那是她的墓,她死的太早,早到那是我父亲连一块像样的墓都买不起。
但至于为什么后来有钱了也没有迁墓,我不敢细想。
本来我以为记得她忌日的只有我一个人。
但去的时候发现墓前已经被摆上了一束红玫瑰。
我小心的将我买的白玫瑰放好,却注意到红玫瑰包装的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一个U盘。
想也知道是留给我的,我将U盘收好,将红玫瑰扔掉。
我当然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电脑去查看U盘里的内容。
随便托人买了一个二手电脑,再查看完里面的内容后又将它扔掉。
刚看到里面的内容时,确实让我惊了一大跳,那是一份我亲爱的继母赌博的证据。
当然不是小打小闹,她输掉的数字让我也下了一跳,我笑了笑,将证据看了个遍。
U盘的最深处还藏着一封信,一封以长辈语气苦口婆心的劝我,要把这份证据交给我的父亲,否则要是媒体知道对公司股价会有多不好。
及时止损才是现在唯一的正确之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威胁。
……
但我还是把这份“证据”拿给我的父亲。
他皱着眉,过度劳累的脸上出现了疲惫的褶,显得更加不苟言笑。
愤怒,他当然愤怒,毕竟这件事确实对股价有影响。
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沉默代表了他的立场,他在犹豫。
我有点想笑,于是顺从心意真的笑出了声,“你还真是爱她。”
居然为她犹豫。
他的表情更难看了,像是被戳破隐秘的心思,“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他顿了顿似乎也绝得不应该在这时向我发火,“这件事你别管,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在没被媒体曝出新董事长夫人曾经是个赌徒之前和她离婚,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已经给他说过了,这件事就不管我事了,我对他的心思没那么在意。
至于为什么不在意还要做,大概是想试试态度。
试试他的态度,再试试背后那个人的态度,比起我亲爱的父亲我还是更在意后者。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对椅子上垂眸沉思的人回以微笑,虽然他看不见,转身离开,没有片刻犹豫。
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我能察觉到身旁的阴影暗了暗。
向后一撇,空无一人,于是不免嗤笑。
……
晚上,我敲开了他的房间。
没有回应,像是房主人不在,我没了耐心,直接用钥匙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听见了多少?”
房间里没开灯,我倚在门板上听不见回答,于是上前两步,走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
我半蹲下,手撑着床将他圈住,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近到就算房间再昏暗,我也能看见他那不正常的眼睛。
手指轻轻触碰,一片湿热我替他抹掉眼泪。
“哭了?”
他没有回答却死死抓住我的衣服,过了良久,他才用他沙哑的嗓音开口说话,像是很久都没能喝水的人。
“你为什么……”
最后那几个字我听不清,“什么?”我将身体再次凑近,凑到他的耳边。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来之不易……的生活……”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即使我听清了也没打算回应。
他没听到我的回答,手攥得越来越紧,我的手不自觉的扶上了他的背,感受到他不自觉的颤动我也没离开。
过了好久,他的抽泣声终于结束。
似乎意识到我也是另类的受害者。
“对不起。”哭过的嗓子更哑了,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开口为那个女人辩解道。
“母亲……她……她一开始赌博是为了还清我父亲留下来的债……”
我却心狠的戳破他给自己套上的幻想,“但后来她是为了一己私欲。”
“她只是想给我更好的生活。”,说这句话时他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她……对我很好……所以。”
我听不下去了,抱住他的那只手顺势将他推到,他没有丝毫准备的倒在床上,下意识反抗。
一只手箍住他乱动的身体,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掀起他的衣服。
身下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却又在被我抚摸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停滞住。
我小心的抚摸着他心脏上的那道疤,时隔今日都没能消的印记,我快被他气笑了,“这叫对你好?”
他不再辩解,像是被别人强制摧毁了庇护所。
我知道那道疤的由来,他的母亲在某次催债里终于不堪压力快要崩溃,想要自杀还不忘拉着她年幼的孩子。
一刀刺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到自己的时候却不敢了,又哭又闹的求着催债人放过她。
催债人看着她连亲儿子都下此狠手当然不敢再做什么,骂骂咧咧的走了。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要不是小孩和大人的心脏位置不太一样,他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我很想问他,他知不知道那个晚上我等的有多担惊受怕,但还是没能开口。
后来他不再说活也不再哭泣,只是抱着我很久很久。
……
我的父亲没有犹豫太久,让他们很快就搬了家,可也只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衣食住行丝毫没有亏待。
这件事让我的继母受到了惊吓但听见只是暂避风头之后又高高兴兴的前往新家。
他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我在我的房间里,隔着硕大的玻璃窗,看见了他。
我没有去送他。
手机的消息响了又响,知道他离开又过去了许久我才查看消息。
是我自己的人,看闭,手机屏幕彻底陷入黑暗。
这件事结束了,真的吗?
不到一个月,就在我的父亲和继母还未办理离婚手续的那段时间,一堆媒体蜂拥而至。
讲我的继母做的事一一讲请。
我其实是没什么兴趣看报纸的,但我继母的人生实在精彩,原来还不止我知道的这些。
不知是真是假,但只要是上不得台面的事都往她身上扣,还讲的头头是道,我看乐了。
在确定她的儿子被藏的很好之后,我折好报纸,随手扔给身边的人。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信。
我的父亲这几天很忙,因为他妻子的事情,连他也被传上狼狈为奸的称号,虽然他也不怎么干净。
这几天见不到他,心情还不错。
可是他一回来就破坏了我的好心情。
报纸被胡乱的扔在我的脸上,他气急了,拿着什么都往我身上砸。
我没躲,直到他拿起烟灰缸的时候,还是旁边的管家看不下去,劝了劝。
“逆子!”他甚至不能安稳坐下,在书房里转来转去,“你知道这件事对公司影响多大吗!”他不解气,又连着骂了一串脏话。
哦,他认为是我干的
也是,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唯一知道内幕的只有我了。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大概也知道他的思维方式,给我证据让我去揭发,最后爆出料来又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如果爆料还没有出来的话,我相信我的父亲还是会给他心爱的新婚妻子几分纵容和保护,但现在就不确定了。
再见到他的时候,像是憔悴了很多。
他的母亲似乎想要将这几天的不满全都发泄在他身上,在确定他脸上没有伤之后,我才放下心。
虽然已经派了人保护他却仍然有太多可能性。
我不敢赌。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不像是上一次那般歇斯底里一种深深的疲惫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我没有做过多解释,而是直接甩给他一份推荐信。
他拿着那封推荐信沉默了良久。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
“是……父亲准备的吗?”
我摧毁了他的幻想,“是我准备的。”
到现在,他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管他的儿子。
更何况,大概没有人能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内就铺好所有人脉拿到一份申请书。
至于为什么我能。
我垂眸看着他手里的那份申请书,那本来是我准备逃离这个地方的最佳选择。
为此我也铺了多年的路。
但是,“以后别回来了。”,这里太乱配不上你。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遗憾吗?”
“什么?”
“明明靠自己的实力就可以达到,却用了这么屈辱的方式。”
他没有回答,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终于在我要离开的时候,听见了他那不太自然的“谢谢。”
他说的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就像一片羽毛,迟迟不肯落下。
最后还是落在我的心上,清扫一下。
值得吗?我问自己。为了一份不确定的感情,就放弃唯一逃离这里的机会。
可是当我望向他的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没有克制想要抱他的冲动,或许是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一开始并不顺从,像是太久没有拥抱而不能适应。
但很快他也趴在我的肩上,我们彼此依偎。
这是难得的,没有情欲,没有纠葛,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
我想我曾经的认识似乎都出错了。
他才是我的避风港。
……
我的继母死了,在旁人看来都是自杀因无法忍受旁人的指责和心里落差。
只有尚没有被销毁的零星证据,彰示者我的父亲在她去世之前给了他多大压力。
虽然我记得在她刚刚出事的时候,我的父亲仍没有放弃他这个可怜的妻子,将一切的罪过都推在我身上。
可是是个人都无法忍受舆论的猜疑和我那位继母的作死。
她竟然好不知悔改,昨天对我的父亲发誓要洗心革面,今天就能再去赌场输几百万泰铢。
我笑了,她似乎真的以为我的父亲爱她所以会纵容她。
可是她错了,我的父亲谁也不爱,刚开始能忍受也只是因为她愚蠢又貌美,我的父亲巴不得能用金钱捆绑住一个人,可也架不住雪堆越滚越大。
于是我的继母在一个等不到丈夫回应又逃不过追债人勒索的夜里自杀了。
对于她我不想评价,老实说她虽愚蠢却没惹我什么反而还给我的父亲填了不少堵。
哦不对,我忘了,她早该死了。
我收回我对她的怜悯。
因为在她的葬礼上我看见了那个三年未见的人。
那天雨下的很大,他穿着黑色西装孤独的为她举行葬礼。
三年未见他变了很多,我没有参加葬礼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可能是因为葬礼也可能是因为积累多年的疲惫。
他看上去很消沉,却没多少难过。
可能是三年时间让他终于放弃了他对自己的欺骗,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事实——他的母亲没有那么爱他。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们没有见面。
……
后来再次见到他,是我的父亲快死的时候。
坏事做尽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报。
比如他,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那个人,其实没什么触动,只是觉得罪有应得。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最后的意愿竟然是见他的继子一面。
可他连Chand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当初不管不顾,现在又在装什么好父亲。
心里生出了一丝恶心。
可我还是没有拒绝,心里不断在叫嚣,看吧,你也很想他。
我自私的打断了他平静的生活。
因为从他在那个傍晚问我伤口疼不疼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被绑定在一起。
可是现在终于拥有权利的我,却又配不上那个小心问我疼不疼,说着医者仁心说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少年了。
曼哈顿的冬天还是太冷,我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住。
我是个不速之客,总是出现在他生命里最高兴的时刻,破坏他的幸福。
比如现在。
我不动声色的撇向他搂着旁人的手,他似乎被我的目光灼烧一般下意识松开。
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很年轻,有着亚裔的面孔。
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我挑了挑眉望向Chand的眼睛。
他带着防备的眼神回望向我。
那个男孩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带着询问的语气问他。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直直盯着我。
“有什么事吗?”
“父亲快死了,”我虽然带着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生气,“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说是生气也不对,我看向了他旁边的人,应该是嫉妒。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对他旁边的男生说了什么,带着某种抱歉的语气。
然后那个男孩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带着戒备,但还是走了。
“我现在该以什么身份去?”
我忽略掉他不算好的语气,问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他是谁?”
他的嘴皮动了动带着嘲笑,似乎想问管我什么事,但还是回答了我,可能是怕我的纠缠,尽管语气依旧很差。
“……同事。”
“休息时间带同事回私人住所?”
他显得有些烦躁,“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皱了皱眉见我依旧不信,“只是朋友,他是直的。”
我弯了弯唇算是满意,“去收拾吧。”
“我似乎没答应要回去。”
他不想去我能理解,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逼死他母亲的是我的父亲,但看样子他应该是清楚的。
我的目的达到了,也不想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
“那我走了。”
他一愣,不知道我的态度为什么转变的这么快,我看着他有些呆的表情笑了。
可他看见我笑之后又换上了刚刚的戒备。
更可爱了,我咳了咳收了笑,“你的那份遗产我不会动,我会让律师把父亲名下拥有的股票房契地契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就说。”
他又是一滞,“遗产分配……不用问本人的意见吗?”
我无所谓的说,“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克制住揉他呆毛的冲动,我心里有些发痒,于是郑重的再次说道。
“我走了。”
这一别,又不知道多久能见面了。
但是没关系,偶然间能收到他过的不错的消息,对我来说已经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值得期待的惊喜了。
……
我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真是可怜。
“出去吧。”我对着房间里其他人说。
他的律师毫不犹豫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为我们关上了门。
我看着他因感受到背叛而睁大的双眼,有些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注意过我了,他居然还以为我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杀人而吓到失语的小孩。
我掂了掂他床边摆放的苹果,像是祭品一样。
那颗苹果在他的头上晃了晃,有时就快失手掉落,他下意识躲了躲,却动弹不得。
“你经常用东西砸我。”我像是想起什么缓缓开口,“哦,是你们。”
他还有他的原配妻子,我的母亲。
我转了转眼睛,像是在回忆,“说砸也不太对,应该是殴打。”是无尽的殴打。
我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躲吗?”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又不是傻的,”我笑得更盛了,在他眼里或许我就是个恶魔,“因为如果我躲开了,下一次就是更重的东西砸在我身上了。”
这次是苹果,下次就是烟灰缸。
他双目睁大,是在恐惧。
而我享受他的恐惧,温柔的扶了扶他沧桑又充满皱纹的脸,摸完却皱了皱眉,“真脏。”
我嫌弃的用纸擦过手。
“你记得吗?每次我的母亲都是这样抚摸我的,然后再殴打我。”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母亲像是有两个灵魂住在她的身体里。”我带着怜悯的表情回忆,“为什么我们家破产之后你们的身体里都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又摧毁我的希望。”
说出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没什么感受了,但我还是要问替那个七岁的小孩问。
但他听不到回答了。
“其实你当年毒死她的时候我是如释负重的。”了是为什么会这样,他最爱的母亲,会在早上亲吻他额头,会温柔对他说没关系的母亲,为什么死的时候自己会感到庆幸,甚至连愧疚都不存在了。
“哦,对了,”我像个真正的恶魔将他想要遮掩的都暴露在阳光下,“杀妻骗保作为自己创业的第一桶金,又装作是通过自己努力才东山再起的事,要死被别人知道了会怎样?”
他还是保持震惊,但内心笃定我不会说出去,因为这会影响公司股价,这会有损我的“利益”。
他是我父亲,我当然了解他,但我作为他儿子,他却一点都不了解我。
于是我若无其事的迎着他凶恶的目光拿出他床边的那份报纸,然后一字一句的念出来,“泰国首屈一指的领军企业环亚董事长竟然杀妻骗保。”
怕他不信,我还讲报纸抵在他刚好能看见的位置。
这就是他在意的名誉被我摧毁的名誉。
我终于像个疯子一样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
昏暗带着色欲的酒吧里,我找到了喝的烂醉的他。
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几瓶,他的神色看起来还没那么糟糕。
但真实情况是他装的太逼真。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显得很可怜,一时心软也就任由他将我的领子抓得不成样子。
“喝了多少?”我不动神色的将他面前的酒杯拿开,他或许是喝的太醉早就认不清人了,抓着我的手就要抢过去。
这是一个完全被我占有的姿势。
不好误会,我也不想趁人之危,可一旦我调整姿势,他就会得寸进尺。
“喝这么多干嘛?”我皱着眉,招罪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又不动了,就这么趴在我的肩头。
“对不起。”过了很久,我才能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又是沉默,就在我以为他只是喝醉说的荤话时,我听见了回答。
“我去美国的时候……经常怪你。”他说的混沌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酒还是因为太久没有发泄情绪,“我……我恨你。”
这我清楚,当时的情况他不恨我才怪。
“我恨你……恨你毁了我得之不易的平静……恨你拆穿了我给自己的保护壳,”他顿了顿,趴在我的肩上,“恨你抛下了我……”
我想说什么,却又被他的话打断。
“直到刚刚,我依旧在恨你不懂我所承受的,为什么逃避……为什么……”
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踌躇犹豫之间,有一滴水珠落在了我的胸口上。
“为什么你也这么可怜……”他不愿意让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可怜到我不知道怎么去恨你。”
吻代替了我的回答。
我带着强迫的意味强制的吻上了他眼里的那片海。
爱我吧。
不知道怎么恨我,就爱我吧。
……
他住在环亚旗下的高档酒店,我却现在才知道。
将他送回去之后我们就没在见面。
手里上堆积的工作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其实还是怕的吧,怕他酒醒之后忘了说过的话,怕他还是恨着我,怕他不愿意见我。
我还害怕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会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
我按照惯例每天下午六点去探望我的父亲。
但今天带了一束白玫瑰。
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至少在我们家被毁之前是这样的。
今天格外不一样,不止是我,连医院都带着诡异的沉寂,刚开始可能无法立即反应过来。
但太安静了,白玫瑰含苞欲放,我漫不经心的一边走着一边想。
大概已经知道会面对什么,所以当我推开病房门手臂被枪射伤的那一刻已经毫不意外了。
我不是很在意手臂的伤,黑色的风衣将血都包裹住不让它泄漏半分,只有白玫瑰不小心被染上的血迹彰示着这一切。
哦,可惜,她最讨厌红玫瑰。
我不在意受伤,这只会让我更兴奋,但这确实也是好大一份见面礼。
“哦,亲爱的侄子,真是不好意思。”
我看向坐在最里处的他,他身边带着好几个带枪的人,稳坐在沙发上却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我转头看向病床上我父亲怒目可憎的脸,像是震惊于亲弟弟的背叛。
那个,温顺又听话的弟弟。
我的叔父指了指,他身旁的人就将一份合同递了上来。
遗产转让协议,我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还好,侄子你受伤的是左手,还可以签字。”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带着他以往一直以来的伪善。
话还没说出口,房门再次被打开。
我的瞳孔闪过一丝震惊。
“就签了吧,”他比这太阳穴做了个枪的手势,“不然你们两个都会没命。”
本来还想周璇的我已经没了这个心思。
“先放开他,将所有抢上交,我就签。”
他欣然的答应了这个要求,抬手一辉。
他的手下就将Chand被捆住的手脚解开,捏着合同的手有些发紧,我盯着他手脚的红痕已经有了杀死他的打算。
但不可以,至少现在不行。
他们没有解开捆着Chand眼睛的黑绸带,我也没有继续提要求。
右手飞快的签下我的大名——Arthit Chantaraviroj。
随手一甩,将签好的东西扔在地上,趁他反悔之前。
迅速将Chand护在怀里,他这么久一句不发,我知道纵然是再淡定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恐吓。
怀里的人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我拍了拍他的肩作安抚,轻身说,“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家。”
我遏制住他想要解开黑绸带的手,“不确定外面有什么,别解开,跟我走就好。”
我还怕外面会是什么尸身血海,但并非如此,只是一条简单而安静的走廊,我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走廊。
但我知道,隔着这扇薄薄的玻璃窗会有多少个狙击手正对准我。
想到这里,怀里抱着他的手不免更紧了。
直到回到车上,才发觉手上已经有了很厚的汗,我不在意的用帕子擦掉,命令司机快点离开。
缓了好一会儿,身旁眼神失焦的人才算缓过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
他还是那么警觉。
“嗯,”我淡淡的说,“先去医院。”
太久没有管的伤口,就算再不深也流了很多血,惊悚过后我才感觉到身体的那股虚弱无力感。
“医院?”他有些惊,“我刚刚就注意到你手臂湿润,不会是……”他看向黑色大衣下的那片地方。
这么紧急的时候他居然还注意到这个,但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来的也不是医院,而是郊区楼栋别墅,隐私很好,我的私人医生早就等在那里了。
只是擦伤而已,简单包扎过后,我撑着床缓了一会儿。
Chand受了些惊吓,接受过简单的心理开导之后除了来看我伤的怎么样,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间。
我知道比起害怕他现在的心里可能更复杂。
Likit曾经对他很好,哦,不如说他曾经装的很好。
至少在我排斥他的那段时间,Likit可能是这个家里唯一对他笑脸相迎的人。
还有父亲,他对他的感情或许更复杂,一方面他是给予他新生的人,另一方面他又害死了他的母亲。
他可能也想过放下,可能就是在今天,只是没想到放下的那一天就是诀别的那一天。
想到这,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抚过手上的那只手臂,将解开的衬衫扣子又一个个系好。
他不再房间里,四周转了转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凭借着心里的感觉上了楼。
“还喝酒?”我皱了皱眉抢过他的酒瓶一饮而尽。
“你有伤……”他转过头对着我,那双眼睛泪眼汪汪。
喝酒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染上的恶习,至少回来之后我总是见到他喝酒。
当然,也可能是不想回来不想再见到我,于是借酒消愁。
嘴里苦涩的威士忌味道蔓延开来,我顶了顶上颚,哦,对了,我忘了问他为什么回来。
是忘了还是不敢,我自己心里清楚。
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晚风沉醉,将头往后一仰,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疲惫。
沉默蔓延,我们的气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但我没打算开口,于是他成了打破这种气氛唯一的人选。
“遗产……怎么办。”他犹豫的开口。
“不会让他顺心的,放心。”我依旧闭着眼像是不管己事。
环亚这几年越来越不行了,内部腐败外部竞争激烈,我故意放纵这一切的发生本意上是为了毁掉环亚,但现在却成为了对Likit的把戏。
其实他看起来并不关心这些,兔死狗烹的戏码在他眼里只是一场闹剧,这样看来也只是为了找找话题而已。
“那父……Chantaraviroj呢……”
我知道他还是没能放下,他总是心软。
“应该活不过今晚了。”这也是我为他选定的忌日,只是没想到和Likit想法一致了。
他又沉默了,像是在缅怀又像是在挣扎。
“在想什么?”我终于舍得抬头看他,却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想Likit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想自己对父亲对他的感情太复杂,恨太难放下,爱太难割舍。”
我笑了,像是嘲笑,但不是对他。
“Likit……”顿了顿还是换了个称呼,“叔叔之前对我真的很好,会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保护我,会在我父母缺席家长会的时候扮演我的家长……”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应。
我不想要他的怜悯,这样会显得我更可怜。
“但他还是变了,”我努力回应,“从环亚上市的时候吧……他看着父亲剪裁的眼神,我知道那不一样了。”
“我也想过骗自己,但可惜我失败了。”
我闭上了眼,但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太过炙热,就算一片黑暗我也能感觉得到。
“但我理解,毕竟权利可以得到的东西比善良可以得到的多得多。”
向后一趟,我假装此刻享受着轻松,像是为了缓和气氛,我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比如你,如果没有权利的话,又用什么留住你呢?”
沉默,我开始后悔了,不敢看向他的眼睛,于是假意睡着,如此逃避。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就像是时间静止。
我听见了我以为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答案。
“用爱啊。”
吻落在我的眼下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