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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山(正文完) 一山相隔南 ...

  •   耳畔是呼呼的江风,在这样一个暖融融的春日里,带去清香闲适。
      褒梁双手环抱置于胸前的栏杆上,静看江水东流,平添几分随意清闲。但她的生活其实已经够闲的了,十几年再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小褒。”身后似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哦,原来是秦雍。对方应该是看她今天没有去上班,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所以特意过来找她的。
      “雍姐啊,好久不见。”
      秦雍站到她身边,后背倚靠在身后冷冰冰的石头做成的栏杆上,看样子也难得放松。
      她头稍稍往后仰了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你呀你,穷是穷了点,可比我们年轻,也比我们清闲。前两天你庸姐来找仙仙儿谈工作,也忙得不行。就你,平白多出来三天假。不像我呀,上次帮仙仙儿签了整整三天的落款名儿才得来这么半天假。”
      “我知道,她案上挤压了好几天的文件,就是不知道签字。”又是一阵江风拂面,褒梁难得说了这么多的字。
      奈何秦雍是个话唠,可能是这么好些年的经历下来的,现在一得闲嘴就停不下来:“嗯,不是吗?上上回我都跑到我家小朋友那里躲了十来天了,她还不罢休,一路追过来让我加班不说,还把她找我那几天的工作量全堆到我身上,然后自己心满意足去约会去了。你说咱这组长,这都换了几个对象了?”
      两个人在几千年前彼此都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虽说是天命宿敌那样彼此攻击互相不服了好几千年,又在最近这一千年不到的时间里在外力的帮助下握手言和,但对彼此也知根知底互相熟悉。
      “呵。”褒梁冷笑一声,“她呀,大概七百年前我过来的时候不是已经修身养性了吗?咋的,这才几百年啊,就又开始风流了。就问问咱们这上了千岁的,有不是她前任的吗?”她能跟秦雍握手言和,可打心底里不服气丰仙在组里的独裁统治。
      不过这话似乎戳中了秦雍的痛处,她打了个哈哈跳过了这个话题:“呃,是吧……不过说实话,你这些年看上去到时随意寻常许多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心事重重的。怎么?想开了?不再为仙仙儿在你和你家小朋友之间横插一脚的事情闷闷了?”
      褒梁幽怨地扫了秦雍一眼,犹如女鬼降世:“呵呵,雍姐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玩火自焚吧。我跟仙仙儿嘴里那个小成儿早在几千年前就断干净了,她那就是瞎担心。”
      现在这个状态有点儿像什么?高岭之花和乐子人的互呛日常?那目前来看高岭之花已经连胜两局了。
      “我知道你和司成之间没有关系。可我信你,仙仙儿也未必信你。小心驶得万年船。欸,时间不早了,单单来一趟高铁都得两个小时呢,我得先走了。”秦雍伸了一个懒腰,两边都是她亲友,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引人遐想连篇,“来你这里一趟真难,到时候高铁通车你记得快点审批,我可等不及了。再赶早给我邮些茶叶,要正版的,还要上好的,我可不想像仙仙儿那样被骗了。”
      褒梁转过身像秦雍刚刚那样看着她渐行渐远:“雍姐不到我屋头坐坐吗?我这边又不是仙仙儿那边,高铁站不堵的,晚点过去也来得及。”
      秦雍状似无人一样朝天空挥了挥手,仰天长啸出门去:“咱俩好歹也四千年的交情了,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我可还等着你取代我拥有好高铁的那一天呢!”
      原来,已经四千年了呀,真是白驹过隙。

      还记得那是大概三千年前的一个和煦的午后,她横卧于山间凉亭,偷得半日清闲。
      却被两个不速之客扰了清梦。
      司成直挺挺跪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的字正腔圆:“弟子司成,求仙姑收我为徒,教我仙法,立千秋之功业。”
      褒梁徐徐睁开浑浊的眼睛,好半晌才看清来人,满脑子全是被人打搅的不耐与厌烦:“我可不是什么仙姑,不会什么仙法。再者,若要建立千秋功业,理应北去,去找建立过功业的仙人才是,找我做什么?”
      可一转眼,见旁边树后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满眼都是急切与渴求,心下又有些不忍。
      “你过来吧。”褒梁点了点那个躲起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不大,眉眼间还有些稚嫩,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规规矩矩的,总给人一种小孩装大人的错觉。
      “欸,仙姑姐姐,你要不要再仔细打量打量我?我也不差的。”也不知道司成的小家伙想到什么了,一下子突然着急,扑上来拽住褒梁的一个衣角苦苦哀求。
      “到底是仙姑还是姐姐?说话也不晓得说清楚一点。”褒梁有些烦了,低头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直到司成因为重心不稳差点往后翻过去,她才转头看向面前乖巧可爱的另一个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姑娘回头幽幽看了差点翻倒的司成一眼,似乎备受打击,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才开口:“我叫司礼,礼法的那个礼。”
      果然乖巧,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像个小团子。
      褒梁缓和了神色,牵起司礼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山上走去,边走还边问:“我不会什么仙法,也不是什么仙人。我可以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北方朋友的礼法宗教。这样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全程司礼不像是被拉着走的那个,跟在褒梁身后像是一起并排向前的。
      她轻轻捏了一下褒梁藏在衣袖下的手,转身又指了指在风中凌乱的司成:“姐姐,成姐儿没做错什么,又比我聪明伶俐,能不能带上她一起?”
      两个转眼就即将消失在前方的山路之间,褒梁也停下来轻轻捏了司礼那粉嘟嘟的小脸:“以后就叫我褒姐吧。对了,你跟我上山,你家里人没意见吗?”
      司礼回过头又怯怯看了司成一眼,摇了摇头。
      褒梁轻叹一口气,对着后面仍然摸不着头脑、看上去还有点呆愣愣的司成说:“要来就跟上吧。”
      司成高兴地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向前面跑过来。一行三个人于是浩浩荡荡就朝着山上走去。
      后来才知道,司成其实年纪最多比褒梁小百年,司礼也只是看着小,实际跟司成同岁。
      不过区区百年,在漫长几千年的一生里,真不算什么。

      大家都以为,这样平静无波的生活会继续过下去,包括后面辗转上山的绵绵和司庆。
      大家都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几百年,以后的几百年也会一直如此。

      “所以他们为什么叫你仙姑啊,姐?”那是后来有一次,司礼外出回来,发烧很严重,没头没脑地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褒梁看了看手里只翻到一半的书,又看了看隔壁房间里已经读书读睡下去的司成,最后长叹一口气,似是有些感怀:“他们也是瞎说的,我从不是什么仙人,甚至连一点法力也没有。”

      那是一年小满,大家都到山下的集市上玩去了,只剩下褒梁和司庆两个年长的姐姐在山上忙活来忙活去。
      好不容易等到手上的活做完了,褒梁走出门打算歇息一下,却在门外见到两个许久不曾见到过的人。
      “小褒……”周雍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无奈,“跟我们走一趟吧,仙仙儿点了名的要见你。”
      仙仙儿?丰仙仙怎么会突然点名道姓了要见她?
      褒梁后背抵在山崖上,太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司庆的声音从山门里传来:“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很不好了,前有狼后有虎的。
      晏庸见她犹豫,拿出袖中的匕首直接抵在她脖子上:“你也听到了,是仙仙儿的命令,走不走的?”
      眼看着司庆就要出来了,褒梁心一横,不再挣扎:“雍姐,庸姐,我跟你们走不就是了吗?”
      心下还是不由生出怨恨来——她们这种人长生不死,那她就要让丰仙也尝尝她今日的滋味——总有一天,她要掀翻丰仙的位子,自己坐上去。

      ——阿利,那天城楼上的那场大火,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阿利,你别怪姐。姐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阿利,都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姐今天算是体会到来了。原来百年弹指一瞬,如今也到了大业将倾的时候了。最后帮姐转告成姐儿一声,她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不容易,不要太任性,照顾好下面的妹妹们。你也照顾好自己。

      往后那百年天下乱了个彻底,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啊。
      先是丰仙的统治被推翻了,她躺倒在一片废墟中,最后也只有褒梁和周雍这两个联手推翻她的她最信任的臣子来看她;又是周雍得了一种怪病,久治也不能根除,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偏方治好了,醒来后她就把自己的姓改成了“秦”;晏庸和秦雍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反目成仇,晏雍成了第一个被长生不死背叛、最后尸骨无存的人,还是旁边并不熟悉的邻居樊阳帮忙了结的后事;最后,司庆和司成因为一点小矛盾各奔东西,司庆也因此改了名字叫于庆,两边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而褒梁,自从丰仙从高处跌落之后也有些一蹶不振,独守着一隅安逸过日子,倒也像曾经一个人那样顺遂。
      再往后秦雍打了过来,她虽有反抗但也不多,在这以烽火硝烟为乐的时代中,活得像个透明人,几乎听不到半点消息。

      耳边,是冬日里的冷风吹过山野的刺骨……
      五百年太久了,久到她甚至快要忘了五百年前的自己——和徐季一同结束了乱世之后的短暂安宁,那会儿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和司礼一起相互在又一个新的乱世中扶持,那会儿又是怎样的声名远扬?
      可这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结束在了城门楼子上那一箭、那一把火中。
      此后,便是长达五百年的沉睡——她太累了,以至于这五百年乱世中明明有很多次机会醒来,可她宁愿睡下。
      直到现在。
      司礼推着褒梁走在山下一处静谧的院落之中,听着西北风吹过长廊,击响无数风铃。
      “阿利,你扶着我,我自己走走吧。”
      窗外没有下雪,但还是吹起冷风来,让人从脚底板上升起一股凉意。
      “姐,你的腿……”
      褒梁摇了摇头:“不打紧的,不就是断了吗?也休养生息这么几年了,走走还是没问题的。”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背上,还带着些许凉意。
      司礼没有同意褒梁的意见,她看向院子上空的那些白点,沉默地摇头。
      “下雪了……”褒梁道。
      她此刻也歇了站起来的心思,只静静看着漫天飞雪。常言道瑞雪兆丰年,看样子,明年又是一个好年。
      明年,应该没有战乱了,也没有灾荒,没有混乱的时局1;明年,应该风调雨顺,应该安定富足,应该……
      她闭上眼睛,从未有过的感受到了知足——那是将要解脱的欢畅,是挣脱开束缚后的心满意足。
      人生啊,可能就是不需要太美满……小满,只要小满,人就知足了不是吗?
      可真的知足了吗?
      她不由抬头望向天空,她不知道天记不记得,也不知道地记不记得。
      或许天记得吧,或许地也记得吧。
      她想起了晏庸,那个她够了三百年才齐名的人,也不过转眼之间,就成了历史成了过去,成了只在史书中才出现的人儿。
      可不是说,她们这种无父无母,天生就是上天的孩子,是上天带下凡间来给人间带来欢乐的吗?不是说得了上天的馈赠,她们就可以永生不死了吗?
      晏庸死了,死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那天也像今天这样,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雪,第二年也确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跟秦雍或者说周雍,斗了二百年,几乎称得上不死不休。最后也不过秦雍往东没注意到她的那一个晃神,这个曾经可以说站在顶峰上的女人,就突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发现她凄凄惨惨死去的人是樊阳,也只有樊阳;最后抽空会去她目前看看的,也不过零零散散七八个人——樊阳、秦雍、褒梁、她的亲妹妹颜庸、和一些还算有点交情的邻居。
      你看,人这一生就算活得再怎么光鲜亮丽,最后不也只是一捧黄土吗?
      也只剩下了一捧黄土。
      人生呐,只要曾经辉煌过,应当就不算白活了吧?
      史书应该会记得她褒梁吧?史书会怎样记载她褒梁?一个一战成名的谋士兼将军?还是一个几百年统治的建立者?逢乱世必出的英雄豪杰?
      她追逐别人的脚步追逐了一辈子,追逐晏庸,追逐秦雍,到后来失去了力气,连追赶后辈的能力都没有了,连司成、于庆的脚步都追逐不上了。
      大家都说,她在盛世中不出彩,可在乱世中一定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是啊,她在曾经无数个乱世里不都是决定性的人物吗?
      可现在是盛世,天下太平的盛世!她也不希望这样好的一个时代消失,她甚至希望能一直停留在这个时代。
      人生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天为什么不能让她也像晏庸那样,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
      她在想,如果死亡能捏在自己手里,她想在最意气风发的那年离开。这样,史书就一定会记下她,她就可以留名万世了,不是吗?
      可怎么偏偏上天给她安排了这样的命运?
      前几年的时候司成为了一个叫南理的姑娘不顾丰仙直接和云靖宣战,她只不过是为司成说了两句话,劝丰仙冷静些不要风风火火的,就被硬生生打断了双腿。
      可后来一想,大家都没有错:南理是司成的学生,又是云靖的同事,却偏偏和丰仙是敌对关系;而丰仙,是司成和云靖共同的上级。
      这样一看,她才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坏人、反派。
      果然老了,就是不辨是非,容易意气用事。

      “阿利,推我回去吧。”褒梁笑了。
      不是那种肆意张狂的大笑,只是抿着嘴微笑,偶尔露出几个牙齿。但她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眼泪也从眼角无声滑落。
      “姐……”司礼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人。
      “我没事的。”褒梁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咧开一个比刚才要大一些的笑容,那样子像极了破涕为笑,“只是……只是想到了曾经的一个朋友,由人及己又想到了自己。”
      ——“所以……姐同我们认识之前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司成当时这样问。
      褒梁的眼睛因为泪水而看不太清楚,她看样子有些感怀,也有些想念:“我那会儿跟雍姐、庸姐,我们三个关系最好。雍姐有能力,所以做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庸姐比她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年纪最小,又最没个正形,每天上山爬树、下河捉鱼,却又每天抱怨不像她们两个那样厉害……
      “后来雍姐有了丰仙仙,一下子变得特别忙,庸姐也因为能力出众被雍姐选上,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虽说她们每次来看我也都会带些上好的礼物,可真的就回不到过去了。那会儿不知她们两个,在我知道所有咱们这样的人里,我都是最小的那个,现在啊,长大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这也应该是她有史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司礼在一边静静听着,直到她看着褒梁终归冷静:“姐,回来吧……然后,就不走了,大家再像之前那样好好过活,不再分开了……”

      ——“成儿姐,你就不能和庆儿姐一起想个办法吗?我、绵绵姐、小思念,还有好多好多姐妹们真的真的好想姐啊。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就真的越不过仙仙姐那道坎,连见姐一面都不行了吗?”
      ——“阿利,不是姐不想,是……”
      ——“是什么?当初不是说好的,等天下安稳下来,我、姐、司念我们三个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不是说我那份儿换仙仙姐一份信任,让我能和姐以后能常见面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仙仙姐不怕你和姐见面,怕我借着你和姐联系。归根结底,是我没用,你不用自责。”
      ……
      坐着绿皮火车东去的路上,褒梁把这段明显是窃听的录音反反复复播了好几遍,到最后还是压抑不住情绪。对着窗户,她几次想哭,却又没有眼泪,哭不出来。
      秦雍发给她的时候“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在聊天框里亮了好久,说明她斟酌了好久的用词才将解释发过来的。
      ——小褒,这是仙仙儿上次去成儿那边开会后误打误撞录下的,她说要我好好提点你一下,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不过你别担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同成儿她们分开都七百年了,该放下的早也就放下了,你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玩知道。你也别放到心上去。
      是,每次丰仙仙同她说这些,大家都说叫她别往心上去,可怎么能不往心上去呢?
      明明她知道的,明明丰仙仙知道她不打算叛出这个组的,可就是不愿意相信她,也不愿相信她不会死灰复燃。
      褒梁觉得自己好无力啊,自己的人生也活得好失败啊。
      她这人啊,也就只有过去能被人提及,因为她也只有过去勉勉强强称得上辉煌了。
      如今啊,真是落魄到了极致——除了这张被组织上要求要好好保养,以后拿出去撑门面的脸以外,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大家都说,这张脸养好了,门面撑起来了,到时候自然会飞黄腾达。可她不要飞黄腾达!就像之前无数人说的,只要等到乱世,她的才能就一定会出现,她就一定能干出大事业来一样。她不要这个世道混乱不堪!
      不是说早该放下了吗?可为什么偏偏放不下来?
      放不下曾经的感情,也放不下曾经的荣耀。

      “姐,进来嘛,小思念也在。”
      到了地方,安金热情地招呼她进门,可褒梁却在听到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她说还有谁在?司念?那今天这客怕是做不成了,到头来丰仙仙会怪罪的。
      褒梁粗略略扫了一眼屋子里,果真看到沙发上茶几后坐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姑娘,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眼神刚好和她对视上,也有一时的慌乱。
      “……褒姐好。”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听着怪里怪气的,“……小金,这就是你姐是吗?嗯,刚才成儿姐给我通了消息,叫我赶快回去,还有事没做。”
      安金这也看看那也看看,左右摸不着头脑,颇有些当年司成的样子,拉住了要走的司念的手:“你们一个两个都在打什么哑谜呀?这时候刚好,为什么不能再多坐会儿?”
      司念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欲言又止。一个才多大的小姑娘像是历经了世事沧桑一样轻轻叹气。
      “小金,放手吧……”在一旁站了好久、思绪万千的褒梁此刻说话了,“年前你才答应了不对朋友死缠烂打的。”
      小金是个好孩子,行为处事隐隐有当年司成的影子,可惜就可惜在没那个能力。这些年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见有点长进,再加上又爱玩,所以懈怠了好多,但也是教到了好多很有帮助的朋友。
      她松了手,却不再往前走,而是看着褒梁好久,最后犹犹豫豫才开口:“姐,我好不容易能见你一面,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利姐的?”
      “司念,这是我姐……”安金听到称呼一下子炸毛,咋咋呼呼直接喊了出来。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褒梁打断:“小金!”
      她和司念就彼此僵持了好久,最后对方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转身下了楼。
      褒梁心下闪过一时的难过,她朝楼道口看去,对方走的似乎也很慢,也没走出去多远。
      “……你的名字,我很喜欢。”
      明明很早以前就想说了,怎么真正开口了又不高兴了。

      司念,思念,早在她第一次见到司念的时候,她就大概知道了对方名字的含义。
      那是一个惬意的午后,她突然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接着就是手铐上手的冰冷触感。
      她悠悠抬头,见到了一个欢快跳脱的小孩儿,她说:“同志,你现在被我俘虏了,要跟着我一起去找延延姐玩。”
      然后就是有人着急找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司念,司念你去哪儿了?不是说了别乱跑吗?”
      褒梁一抬眼,一个好像很熟悉又很模糊的身影倏地映入眼帘。
      “你叫司念是吗?”她问向面前的姑娘。
      甚至都不需要对方回答,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因为刚才说话的人已经到了她面前,捏着自己面前这个活泼的小姑娘:“你又乱跑些什么?”
      “好俗气的名字。”褒梁轻笑一声,手上的手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她一摆手离开了自己的老爷躺椅,“我可以帮你们,你们要什么物资要什么资源甚至要地图要掩护我都可以,不过过去找延延就不必了。一个小组里我还没见过她呢,过去尴尬。”
      司念当时性格还没有现在那样成熟,跟如今的安金差不多点。在听到这话后她左思右想了好久,对着褒梁远去的背影大喊:“俗气那也是我姐姐给我取的,而你没有姐姐!”
      她还没说完嘴就被身后的司礼捂住了,不过还是捂晚了,声音已经被褒梁听到了。
      “我没有姐姐吗?”
      司礼狠狠在司念耳朵边上吐字:“那是你褒姐,不消说我,就是你成儿姐,在她面前也要叫‘姐’的。”
      她的视线也紧紧盯在了褒梁远走的背影上,一时间竟然还有些落寞。
      几百年不见,原来已经疏远成了这个样子。
      “褒姐?”司念挣扎的动作停下了,脑门上还写着肉眼可见的“迷茫”二字。
      司礼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她松开了按着思念的手,一个人往来的方向走回去了。

      ——“姐,你会不会再一次离开我们?……我不想你离开,你就不离开好不好?……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你要再走了,就真不剩下多少人了……”
      “姐……”
      恍惚之间,褒梁好像真的听到了有人在耳边叫她。
      可四下望去一个人也没有,她也只好苦笑一声。
      时光飞逝啊时光飞逝!
      原来她曾经的那些经历,包括曾做过的事、曾拥有过的辉煌、曾见过的人,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不值一提。
      她不知道第几次来到江边,一个人看着江岸,一个人看着芦苇荡,一个人看着一江大水东流去,汇入江海,去而不复返。
      四千年了,她好累啊。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躺在河滩上,同人尽情诉说,感受着江水起落的人了。
      她不再争名逐利,不再事事争先,不再开口尖声戳人痛处;她学会了接受,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用一双没有光的眼睛看世界。
      自古以来多少人期望永生不死?可她不希望,不希望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都离开,她太贪心了。
      一个人既想要安逸的生活、巴适的状态,还想要丰富的情感、极高的荣誉、完美的人生,难道不算贪心吗?
      换而言之,其实她都得到过,不过前面那些是现在,后面那些,是几千年前……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往哪儿走。她好像一直都这样随性,想做什么做什么,可其实不是。
      人怎么能平平淡淡看着自己逐渐走向堕落呢?
      她怎么不早点醒悟呢?
      早知道未来会活成这个样子,当初她得势时就不再埋头往前走,她就停下来歇歇了,再差能有现在这样差?
      还记得当初最开始有人打趣她是仙姑时,她正意气风发,还谦虚道:“我算不得什么仙姑,不过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可以永生不死罢了。”
      如今看来,她确实算不上什么仙姑,只不过是平凡人中得到了唯一一点可以永生不死的眷顾的罢了。
      她想要的留不住,不想要的必须留。
      或许就如丰仙仙上次来找她时对她这种消极的态度做点评后她所说的那样——“我都拼命拼了三千年了,最后这个百年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我手头上有的,包括资产、资源我都给你好不好?我也不求能在组里有出头之日,我只求个安稳,行不行?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行不行?”
      原先她那样拼的时候,想留的留不住;现在她不拼了,大家却都想要把东西塞给她。
      可她现在也不央求别人的施舍了呀?
      她多么希望一辈子都是山上那种平淡和谐的生活,想留下的人在身边,也没有经历什么大喜大悲,也没有后来贪心不足的一干事……
      其实她和她理想中的生活隔得也不远,只隔了一座山而已。

      ——“你说这山啊,到底有多高?”
      千千万万的人都翻不过去,可这山并不高,也并不险,它只是一座再平凡不过普通不过的小山。
      ……
      一山相隔南北岸,南北隔山相望之。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隔山(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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