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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造纸与理典 造纸初起X ...

  •   邴让抱着半卷竹简进门,还没开口,怀里的竹片散落一地。

      “这个月,第三部了,翻得多了,编绳一断就成这样了。”

      刘亮帮他捡了两片。竹片边缘磨得溜圆,上头的字淡了又描,描了又淡。

      “义学如今三十几个娃。”邴让把捡起的竹片摞成一摞,抱在怀里,“一部书,轮着抄,李文那双手,快抄废了。”

      刘亮把李文叫了来。

      “一个娃配一部《孝经》,得抄多久?”刘亮问。

      李文愣住了。

      他抄了半辈子书,一人一部书?这念头,他想都不敢想。

      “府君,这算不出来。”他老老实实地说,“娃越来越多,书越抄越慢。”

      书贵在竹子上,一片竹简,要剖、烤、编,材料贵,工夫更贵。这东西再过几百年,也便宜不下来。

      昭姬那十二个人,雕版印的粗纸小书,已经凑合能用。卡脖子的还是出纸上头,印书的纸贵又不经用。

      现下一部简书,拿《论语》来说,竹片要一千枚左右,不算抄书人工,光成本就在八千钱上下。换成现在的蔡侯纸,一部书洛阳卖两千钱。这还是字数少的。

      当夜,刘亮请了位纸坊匠人把造纸方子过了一遍手。第二日一早,连同一句话送去长明村:先试,不求成。

      方子到了长明村,王妮知道后把这活儿揽了过去。

      “前头沤麻就是俺沤的。这事,交给老婆子。”

      张铁按照图纸给她打了纸槽,削了竹帘。王妮领着姜氏几个妇人,把沤好的楮皮捣成浆。

      头一锅,捣得跟糊粥似的,抄出来的纸,厚得能当瓦。

      第二锅又走了另一个极端,稀得挂不住帘,一揭就破。

      揭破了,捣回去,再抄。

      张铁蹲在旁边看了几天,看不下去了。

      “婶子,你这纸跟俺打铁一个理。火候不到铁融不开,浆捣得不到家也不成。你别管捣了几下,你捞起来看:浆里还有没有丝,丝匀不匀。”

      王妮依他说的,捞浆看丝。打那起,一锅比一锅像样。

      焙干那一关,也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湿纸贴墙上晾,揭下来全是皱的。她让张铁把灶房外头的夹墙掏热了,湿纸往热墙上一贴,刷子一赶,平平整整。

      姜氏问她怎么想出来的。老太太答的理直气壮:“这不跟贴饼子一个理儿?饼子贴冷锅上,揭不下来。”

      十几天后,姜氏进城,怀里抱着个包袱。她把包袱往案上一放,退后半步,像个等着挨骂的学生。

      “公,四百二十七张。能用的……二十七张。”

      包袱打开。多半皱的皱、破的破。能用的另拿净布包着,纸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水痕。

      刘亮抽出一张,对着窗纸透亮处看了看,又用指头捻了捻。

      “能写字么?”

      “能。”姜氏赶紧说,“俺试过,墨不洇。”

      刘亮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书。

      他把纸递给姜氏。

      “裱起来,挂义学去。”他说,“往后那屋里人手一部书的时候,让娃们都看看,咱自己做的第一张纸,长什么样。”

      顾皓月把这笔账算完,才开口。

      “料钱工钱算进去,摊下来的成本比竹简还贵,直接买的话,一张纸才十九钱。废纸重新返工捣浆,材料是省了,又搭进去几倍的人工。这么算下来一张纸的成本都上了二百。”

      “刚开始是这样的。”刘亮把纸收好,“第二锅就不是了。”

      刘亮让人包了十张,送义学给李文试笔。

      当日下午,李文就寻来了。进门二话不说,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在案上。

      “府君,在纸上写字,手腕省一半的力气。但这东西,咱用得起吗?”

      刘亮看了看他握笔的手,笑了。

      “往后有你写的。纸只会越来越便宜。”

      第二锅纸,王妮亲自送进城,老太太坐在案前,等着刘亮点数。

      “公,三百一十张。能用的有一百零四。”

      刘亮抽了几张看。纸还是粗糙,可比头一批匀净多了,水痕也淡了。

      “这事劳阿婆多上心,我不求快。等纸张稳定出了,咱就不用上外头买。”

      王妮说:“是这么个理儿,如今浆匀不匀,老婆子一捞就知道。焙墙也好使,纸坊那伙计一上手就知道毛病出在哪,俺觉着再试几锅,三百张里头起码能出二百七八能用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楮皮料子不够使了。”王妮掰着指头算,“村左近几座山,能剥的都剥了。再剥就得等开春。老婆子跟小姜琢磨,照着蔡侯纸的老法子,破麻头、旧鱼网,也能捣浆,就是成色杂了些。”

      “杂怕什么。”刘亮说,“你只管收。”

      他把王皓叫了来。

      王皓听完眼睛一转,就明白这里头的买卖了。

      “公是说,商队沿途收破烂?”他咂咂嘴,“楮皮、破麻、旧网这些东西,各县的庄户人家攒着没用,三文两文就收一捆。回程的车,本就空着,这事包在皓身上。”

      顾皓月把新账算出来,给刘亮看。

      “料钱降了大半,工钱摊薄。第二锅算下来,一张纸,抵三片竹简的价。照这么出到第五锅、第六锅就能持平。”

      王皓最近这趟商队回来,带了一桩新鲜事。

      “公在讲经席上那四句,如今走到哪儿,哪儿都在背。最奇的是这个,士子们抄那四句,嫌竹简不好看,都要纸。城里书铺,一张抄好的四句要卖二十钱。”

      “李文带人抄了几百张,全叫人抢光了。纸坊还没立起来,销路倒是先打开了。”

      刘亮哭笑不得。

      “让李文别抄了,义学的纸先紧着娃们用。外头要抄,让他们自己买纸去,正好给纸坊开张。”

      ——

      蔡邕这些年,走到哪里,什么都能舍,唯独书舍不得。如今这一屋子藏书,义学要抄书,与其满世界借,不如先把岳父这一屋子,理出来。

      刘亮特意去看过一回,蔡琰如今负责校对理书,到时她人正跪坐在书堆里,一部部登记、核对,从晨起理到掌灯,半旬下来才理出一千零九卷。

      “这么慢?”

      “快不得。好些是孤本,抄错一个字,再没有第二部能拿来对。所以我立了几条规矩。”

      书不出屋,进屋来看。

      取书须在原处留牌登记。

      抄本需注明抄自何书、何时、何人。

      “最要紧的一条,凡改一个字,须记明改了哪个字、原来是什么、依着什么改的。改错了后人还能找回来。最怕有人自以为是,悄悄改了一个字,不留痕迹。没人知道原来那个字是什么,这部就永远错在那儿了。”

      邴让原本在屋里帮着搬书,听到这儿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这话在理,我年轻时抄书,遇上自觉不通的字,就……顺手改了。也没记改的是哪一段、哪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如今再想,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改的是哪个字了。”

      蔡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最后一条。

      “凡遇一处、两家说法不同,又难断谁对,两说并存,一齐记下。”

      “我断不了,不等于后人断不了。”她顿了顿,“我这些日子想明白一件事。一部书传到今天,路上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留这一条,是让往后的人少替它做主。”

      “好规矩。”刘亮点头,“我让人誊出来,贴在藏书屋门上。往后义学抄书,都照这个来。再派两个人轮班守屋,门前屋后,水缸蓄水。”

      他起身要走,蔡琰忽然叫住他。

      “我原先是把你的话裱进圣人的框子里。裱完,我自己心里硌得慌。”

      “原先我是怕你的话立不住。如今看来,是我多余了。”

      刘亮笑了。

      “不多余。没有你那摞纸,我连讲经那张席都挨不上。”

      规矩贴出去没几日,杜家遣了个管事来,递帖子要借那部《鲁诗》孤本,说府上老太爷要在家中批注,十日就还。

      蔡琰看完帖子,只回了一句话。

      “书不出屋。老太爷要看,藏书屋扫出一间耳房,备了笔墨坐褥,请老太爷移步进屋。要抄也请进屋抄,抄本照规矩落款。”

      管事的脸上挂不住:“先生,杜家与府君……”

      “与谁家都一样。”蔡琰把帖子递回去,“这规矩头一条,就是防‘面子’二字的。今日为杜家破了,明日就得为张家李家破,那还叫规矩么?”

      管事的悻悻去了。

      过了两日,杜家老太爷让孙子搀着,一步步挪进藏书屋,在耳房里坐了一整日。

      ——

      顾皓月这阵子一直在替蔡琰记书目,这日,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笔。

      “昭姬,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一屋子书,哪一部在哪儿、抄自哪儿、改过哪个字,是不是全在你脑子里?”

      蔡琰想了想:“大半都在。”

      “那要是,记得的人不在了呢?”

      这一问听的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蔡琰却没恼。她放下手里那卷书,缓声开口:“记在一个人脑子里的东西,跟只有一部的书没有什么区别。我要是不在了,我就是那一屋子。”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又拿起那卷书。

      里屋的蔡邕听见这话,拄着杖慢慢挪出来。他这些日子眼睛越发不济,一丈外只剩个模糊的影,他在女儿身边慢慢坐下。

      “昭姬这话,是说老夫。老夫走了六个郡,就这些书舍不得。老夫从前只当是爱书。”

      “如今眼睛坏了才想明白,老夫这辈子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一屋子书还多。老夫哪天闭了眼,它们就跟着没了。”

      “所以老夫把昭姬,教成了这样。”蔡邕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想着哪天老夫没了,还有她在。可方才听她一说,她也不过是另一间,会走路的藏书屋罢了。”

      刘亮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岳父最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死的时候回头一看,满肚子的学问、满屋的孤本,身后没有一个接得住的地方。

      “岳父,您这一屋子书,您脑子里那些东西,一样也丢不了。我替您妥善安置。”

      蔡邕转向他的方向:“讲经席上那四句,昭姬念给老夫听了。”

      “为往圣继绝学。老夫这一辈子做的就是这六个字。原先还笑长明答不上桓公二年。如今看来,是《春秋》答不上长明。”

      刘亮听得笑了。

      “所以,我的法子是让它们多起来、贱起来。贱到天下人手里都有一部。”

      蔡邕怔住,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声越大,惊得外屋抄书的李文探头来看。

      “好。”

      ——

      没过几日,郡府来了位让刘亮始料未及的客人,吴郡高家遣人送进来两箧书简,和一封信。

      刘亮展开信件:

      家君弃养,于今两载。仆居丧读礼,忽闻府君讲经四句传至吴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仆捧诵再三,伏案良久。先父一生教人,不问出身,只问担当。府君此四句,先父地下有知,必浮一大白。谨检先父遗箧中手批书简两箧,送呈府君。物陋,意重。

      刘亮捏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吴郡高彪。他这具身体原主的老师。

      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过许多回。讲经席上,他还拿老师堵对方的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子留给他的记忆里,有路上的见闻,隐约的片段。唯独老师的脸模模糊糊,再也想不起了。

      心底泛起一丝难过,不知道是他,还是这具身体原主遗留的情绪。他说不清。

      如今老师的儿子,从千里外把老师的书送到了他手上。

      他打开那两只箧子,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好些简上有朱笔的批注,字迹清瘦。他抽出一卷展开,批的多半不是经义,是某郡的水性,某县的土质,某一年粮价的起落。

      这些东西,原主当年是跟着那人一同走过的。

      “来人还在么?”刘亮问。

      老仆还在堂下候着。

      “令家郎君,如今在家做什么?”

      “回府君。我家郎君居丧期满,不出仕,不应辟,就在西高山北麓读书。”老仆躬着身,“只是府君那四句传到吴下之后,郎君抄了几十份,分赠吴会诸家。逢人便说,这是他父亲的弟子说的。”

      刘亮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带几样东西回去。”

      他拣了一刀王妮新出的纸,一面临风的镜子,又坐下来亲笔回了一封信。信不长,末了写的是:世兄居丧读礼,亮在北土,不敢忘师门。老师的手泽,亮当一部部抄出,存进义学藏书屋,让它到更多人手里去。这刀纸,是亮治下新出的,先送世兄用。纸贱了,书就多了。这一件事做成之日,亮再修书,向世兄报。

      老仆捧着东西,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条路子,就这么搭上了。此后,吴会士林提起颍川刘长明,开口多是好话。

      刘亮回到后衙,月上中天。

      窗外落着细雪。他把姜氏送来的纸留下几张收进匣里,吹灯前,看了一眼义学的方向。

      纸坊的流程上了正轨,印书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刚合上眼,廊下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公家里的火盆,我老远就瞧见了。”

      刘亮睁开眼,叹了口气。那位蹭火的,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造纸与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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